那年腊月,奉天以北一个叫三道岗的小屯子,连着下了三天大烟炮。
雪粒子打得窗户纸哗哗响,屋里再点上一盏豆油灯,昏黄得像糊了一层黄纸。
李家窝棚的李寡妇,夜里忽然坐起来,瞪着窗户发愣。她男人李老蔫儿推她,她也不回头,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
“妈来了,妈来了。”
李老蔫儿吓一哆嗦——李寡妇的妈,三年前就殁了,埋在北山根底下,坟头草都换了两茬。
“你胡说啥?”老蔫儿低声吼。
李寡妇不答,眼神直勾勾,伸手指着窗户纸:”妈就在那儿,穿着那件黑布褂子。”
老蔫儿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,窗户纸上糊着一层白霜,外头黑洞洞的,啥也没有。可李寡妇笑起来了,嘴一咧,露出后槽牙,那个笑法,跟她妈活着时候一模一样。
老蔫儿头皮炸了。
——
三道岗这地方,屯不大,邪事儿多。
屯西头有家”看香的”,姓孙,瘸一条腿,屯里人都叫他孙瘸子。
这孙瘸子不是出马仙,家里也没供啥堂口,就在自家炕头摆一张矮桌,桌上立三根香,专看家里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”虚事儿”。
他看香有个规矩:香点着了,他自己闭眼盘腿坐在炕上,不许人喊他名字,不许人碰他。问事儿的人坐在他对面,想问啥就自己心里默念,念完了,他自然就会开口。
准不准呢?屯里人讲,十回能中七八回。
剩下两三回,不是不准,是事儿太邪,他不敢说。
——
李老蔫儿连夜把孙瘸子请来了。
雪还在下,孙瘸子一瘸一拐进了屋,身上披的狗皮都冻得邦邦硬。李寡妇还坐在炕头,眼神发直,嘴角挂着那个笑。
孙瘸子没说话,把拐杖靠在门边,从怀里摸出三根香。
那香不一样,黑黢黢的,比筷子还粗,上头刻着细小的符字——屯里人讲,这是他从关里一个老道手里换来的,到底是真是假,没人知道。
香点着了,烟一缕一缕往上走。
怪就怪在这儿——那烟不走直的,在矮桌上头打旋儿,转了三圈,慢慢地,竟然朝李寡妇那边歪过去。
孙瘸子闭着眼,盘腿坐在炕上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他嘴唇微微动,像是在跟谁说话,可声音小得谁也听不清。
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他忽然睁开眼,盯着李寡妇看。
李寡妇也盯着他。
两个人就这么对看,眼神都不像活人。
李老蔫儿想上去拉媳妇,被孙瘸子摆手拦住。
孙瘸子开口了,声音干涩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
“老嫂子,你坐。”
李寡妇愣了一下,随即真的就着炕沿坐下了,动作僵硬,像个木头人。
孙瘸子又对着烟说:
“老人家,孩子不懂事,您别跟她一般见识。”
烟雾一颤,又打了个旋儿。
李寡妇的嘴忽然动了,发出的声音又尖又细,是个老太太的腔调:
“我冷。”
孙瘸子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,借着香火点着了,绕着李寡妇头顶绕了三圈。纸灰落在炕上,竟然不散,堆成一个圈。
“我那件黑布褂子,你给我穿,我冷。”
老蔫儿脸色煞白——他想起来,三年前老太太咽气那天,穿的就是那件黑布褂子,殓的时候,他亲手给换的寿衣,那褂子早就烧了。
“老人家,”孙瘸子声音放软了,”您穿走的东西,您带不走。那褂子早没了,您就是冷,也得在那边受着。您今儿来,是有事儿吧?”
李寡妇——不,那个附在她身上的”东西”——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”咯咯”笑起来。
那笑声在屋里转,听着像在房梁上,又像在炕底下。
“我来带我闺女走。”
老蔫儿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“妈!”他哭着喊,”妈您饶了她,您闺女还年轻,孙子才三岁,您带走她,这家就散了!”
孙瘸子摆摆手,让他别出声。
他盯着那三根香,忽然脸色变了。
——
那三根香,烧得不对劲。
中间那根,灰是直直往下落的;两边那两根,灰打着卷儿往上飘,飘到半空,竟然绕成一个圆,像两只眼睛。
孙瘸子干这行三十年,头一回见这种香相。
“你不是她妈。”
他盯着李寡妇,声音沉下来。
李寡妇”咯咯”笑得更响了。
“我是她妈。”
“你不是。”孙瘸子摇头,”她妈我认得,三年前我给她送过终。她妈没这么大的笑。她妈活着时候不爱笑,死了更不爱笑。你这一笑,就露了底。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李寡妇的脸忽然僵住,眼神里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阴冷。
孙瘸子又点了一根香,这回那香是红的,点着之后,烟竟然是红的,像一条细线,慢慢往李寡妇鼻子里钻。
李寡妇猛地往后一仰,浑身抽搐起来。
老蔫儿吓坏了,要上去扶,被孙瘸子一把推开。
“别动!”
红烟钻进李寡妇鼻子里,她忽然翻起白眼,嘴里吐出一口黑水。那黑水落在炕上,竟然冒起一缕细烟。
——
等李寡妇醒过来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她完全不记得发生过啥,只说做了一个梦,梦里头有个人拉她走,那人笑着,笑得她心里发毛。
孙瘸子收了三根香,拄着拐站起来,瘸着腿往外走。
老蔫儿追出去,压低声音问:
“孙叔,到底是啥东西?”
孙瘸子站在门口,看着外头的大烟炮,半天没说话。
最后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
“你媳妇那件黑布褂子,是不是她妈殓的时候穿过的?”
老蔫儿点头。
“烧了没有?”
“烧了。”
“烧干净了?”
老蔫儿愣了一下:”当时……当时是我小舅子烧的,我不在跟前。”
孙瘸子长叹一口气:
“回头问问你那小舅子,那褂子,他烧没烧。”
老蔫儿还想问,孙瘸子已经一瘸一拐走进了风雪里。
——
后来老蔫儿去问小舅子。
小舅子喝得醉醺醺的,听他问起那褂子,先是一愣,然后笑了:
“那褂子啊?烧啥烧,我留着给我媳妇穿了。”
老蔫儿当场就软了。
他连夜去小舅子家,把那褂子翻出来,连夜在院子里点火烧了。火苗子是青的,烧起来一股子焦臭味儿,熏得满院子人都干呕。
烧完之后,李寡妇再没犯过病。
可老蔫儿心里一直有个疙瘩——孙瘸子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。
“那东西,不是她妈,也不是冲她来的。”
“那是冲着那件褂子来的。”
“那褂子上头,沾着不该沾的东西。”
老蔫儿想问清楚,孙瘸子再没提过这茬。
后来有人传,孙瘸子那天回去之后,在炕上躺了三天没起来。等他起来,把家里那三根香全掰断了,扔进灶坑里烧了。
他跟老伴说,往后谁再来请看香,就说死了。
那年冬天,三道岗屯又冻死了一个老太太,就是老蔫儿小舅子的丈母娘。
死的时候,穿着那件黑布褂子,脸上挂着一个笑。
——
这事屯里老人提起来,都说是李老太太心善,没让闺女遭罪。
可也有人讲,孙瘸子那晚没说实话。
他说”那东西不是她妈”——
那东西,到底是谁呢?
没人敢问。
孙瘸子也再没提过。
那三根断了的香,到底刻的是啥符字,也没人知道。
只听说,奉天以北三道岗一带的老人,偶尔会在腊月夜里,看见雪地里站着个穿黑布褂子的人。
远远看去,那人在笑。
走近了,又没了。
至今没人说得清,那笑里头,到底是个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