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吉林边墙外头的柳家沟死了个人。
死的是个老太太,七十九,无疾而终,按乡俗算是喜丧。儿子在外头扛活,赶不回来,就托了个人捎话,让邻里帮着发送。
柳家沟办丧事有个老规矩——人咽气之前,得请抬棺匠。
抬棺匠不是谁都能干的,得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,八人抬,四十六道绳扣,前头打什么结,后头挽什么花,都有讲究。更要紧的是,抬棺匠肚子里得有股气,老辈人叫”定丧气”,说是棺材一上肩,魂就不敢闹,得规规矩矩跟着走。
沟里能抬棺的就一户,姓吴。
吴家老爷子前些年没了,眼下当家的是他儿子,叫吴四海,四十出头,一脸横肉,手掌跟铁锨似的。十里八村谁家死人,都得喊他。
可这一回,吴四海没接。
他蹲在自家炕沿上,闷了半天,撂下一句话:
“老嫂子那条路,我抬不了。”
捎话的人愣了:”四海哥,那是正路啊。”
吴四海没吭声,从炕柜里摸出烟袋,装了一锅子,吧嗒吧嗒抽起来。
原来老太太住的地方,叫”三道岗”。
三道岗不是个岗子,是柳家沟最北头的一片老林子。早年间那里是个伐木营,后来木砍光了,人也撤了,就剩几间破土房散在林子边。老太太是舍不得老宅子,自己一个人在那儿住了十来年。
从三道岗到柳家沟坟圈子,正常脚程得走三个多时辰,中间要过一道岗子、一片柳毛子、还有一段老河道。
这路白天走人都费劲,更别说夜里抬着棺材。
“老嫂子活着的时候,跟我说过一回——”吴四海吐了口烟,”她说她怕那条路,让我往后发送她的时候,绕着点。”
捎话的人乐了:”嫂子糊涂了,那条路咋绕?从岗上过去,要么就翻后山,那后山雪一化,棺材陷里头,咱八个都得撂那儿。”
吴四海没接话,只是一个劲儿抽烟。
捎话的人急了:”四海哥,您就抬这一回,咱加钱,十块大洋,行不行?”
吴四海把烟袋往炕沿上一磕:
“不是钱的事。我爹活着的时候,跟我讲过——三道岗那片林子里,有’坐殿的’。”
“坐殿的”是老辈人讲的一种东西。说是有的人死了,魂没散,搁在原地不走,年头久了,就在那片地界坐住了。谁要从那儿过,冲撞了,轻则迷路,重则出邪事儿。
“我爹说,吴家祖上就抬过一回三道岗的丧——”
吴四海压低了声儿:
“那年也是腊月,也是抬个老太太。那老太太命硬,死了三天又缓过气来,家里人当是喜事儿,给她喂了口粥。结果没过七天,又咽了气。这一回,死得透透的。
“我祖上接了这活,八个人抬着棺材,刚进三道岗那片林子,怪事儿就来了——”
“领头的杠头,姓胡,是个老抬棺匠。他走着走着,忽然站住了,说’前头咋有顶轿子?'”
“大伙儿一瞅,哪有啥轿子,黑灯瞎火的,就一片柳毛子。胡师傅揉了揉眼睛,说看花眼了,让大家继续走。可没走出几步,他又一屁股坐地上了——说腿不听使唤了。”
捎话的人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:”那咋整?”
“换了个人领杠,换了三回,前头的人都’看花眼’,都说前头有东西挡道。有个年轻的杠头火气大,骂了一句——”
“骂啥?”
“骂那东西不识抬举,人家发送老人,你挡道算咋回事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结果那年轻的杠头,第二天人就没了。说是夜里睡觉,窗户叫风吹开,他就爬起来,愣愣怔怔走到院子里,光着脚在雪地里站着,站了一宿,等家里人发现的时候,已经硬了。”
捎话的人打了个哆嗦:”那……那咋还把人发送了?”
“我祖上懂点事儿,知道遇上’坐殿的’了。那晚上,他把棺材搁在原地,带着八个人跪在雪地里,给那’坐殿的’磕了三个响头,又烧了一道黄纸,说了几句软话——’您老在哪儿住着,咱不知道,冒犯了,您担待。这老太太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儿,今儿您高抬贵手,放她过去,往后逢年过节,咱给您烧纸。'”
“过了小半个时辰,领头的胡师傅忽然说’看花眼’那毛病好了,腿也听使唤了。八个人战战兢兢把棺材抬起来,走了一宿,天亮前总算把人送到了坟圈子。”
捎话的人咽了口唾沫:”那咋这一回就不抬了呢?”
吴四海摇摇头:
“我爹临咽气的时候,跟我交代过——吴家的人,往后不许再接三道岗的活。说是那回那年轻的杠头,怨气重,没散,就在那片林子里守着。但凡有抬棺的、打墓的、吹喇叭的从他跟前过,他都要拦一拦,看你懂不懂规矩。你要是不懂,他就不让你过。”
捎话的人急眼了:”那咋办?总不能把老嫂子搁屋里发臭吧?”
吴四海沉默了一会儿:”你回去跟你那哥们儿说,让他自己想办法。实在不行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实在不行,就找二道沟的’刘半仙’问问。”
刘半仙是邻县一个看香的老婆子,据说能跟那边说上话,给个章程。
捎话的人没法子,只能连夜走了。
后来的事儿,是柳家沟老辈人讲的——
那老太太的儿子连夜赶回来,到底还是把发送办了的。只是他没找吴四海,是花了二十块大洋,从外头请了一队抬棺匠,还专门请了刘半仙跟着压阵。
具体那一宿咋走的,谁也说不清。只知道第二天一早,棺材是进了坟圈子,可抬棺的八个人,回来之后病倒了三个,有一个高烧说胡话,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——”别挡道,别挡道,让我过去……”
那老太太的儿子,后来把老宅子拆了。
那三道岗的林子,如今还在。
老乡们说,那片林子一到夜里,千万别一个人走——轻则迷路,重则听见后头有人喊你名字,回头一看,啥也没有,只有树影。
吴四海前年也没了,他儿子没接他爹的手艺,说是抬棺这行当,干够了。
至于那”坐殿的”到底是咋回事,三道岗那片林子里到底坐着谁,柳家沟的老辈人讲不清楚,只留下一句话——
“夜里行路,听见后头有人叫你,别回头,回头就把魂儿撂那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