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辽北柳条边外一个叫黑水营子的屯子,连着三天大雪。
地冻得裂了口子,铁镐刨下去一个白印。道上没什么人走,只有送殡的、讨债的、躲匪的,才肯在这种天出门。
屯东头有个老更倌,姓郝,郝老头,打小给屯子打更,五十年没挪过窝。眼不花了,耳不背了,腿脚也行,就是嘴碎。屯子里谁家孩子丢了,他管说;谁家媳妇难产,他管说;谁家死了人没咽气,他更管说。都说郝老头是阴阳两界的漏网之鱼,啥话都敢往嘴外嘣。
腊月二十三那天,我在他那铺子里喝烧酒。
铺子就是他自己家,三间土房,墙皮掉了一半,炕上铺着半张狗皮。窗户纸上糊着一层油,借着油灯那点火光,能看清屋里的摆设——一张破八仙桌,桌上摆着一杆旱烟袋,墙边靠着一面破铜锣,那是他打更的家伙事儿。
我问他:”郝爷,这屯子里头,你最怵啥?”
他抿了口酒,眼皮都没抬:”纸扎铺。”
我说:”纸扎铺?”
他点点头:”老王家的纸扎铺,你当是糊纸人的?错了。那铺子里头,夜里得喂草。”
——
老王家的纸扎铺在屯西头,紧挨着乱葬岗子。
说是乱葬岗子,其实就是一块没人要的荒地,年头多了,谁家死了人没地方埋,就往那儿抬。坟头一个挨一个,有的有碑,有的连碑都没有,就一个土馒头。
老王头活着的时候,干的就是这一行。糊纸人、糊纸马、糊纸轿子、糊纸箱子——丧事上用的全套玩意儿,他都能糊。
我问他:”喂草是咋回事?”
郝老头往炕沿上磕了磕烟袋锅子,声音压得很低——
“老王头死的那年,是民国二十八年,腊月十二。那天雪下得比今年还大,下得连门都推不开。我去给他送行,到了铺子外头,门关着。我一推,里头没人。我就喊——’老王,老王,你咋不开门?'”
“没人应。”
“我又喊。”
“还是没人应。”
“我推开门进去——里头一股子霉味儿,像是纸受潮了。我看见老王头趴在案子上,手里攥着一把剪刀,脑袋底下压着一张没糊完的纸。”
“死了?”
“死了。身子都硬了。”
郝老头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眯着,像是怕冷。
——
老王头死了以后,他儿子小王接手了这铺子。
小王是独子,从小跟他爹学了这手艺,糊得比他爹还细致。他爹死了以后,屯子里头的人还说——这铺子不能关,关了不吉利。
小王就接着干。
可小王这人有个毛病——懒。
白天不干活,晚上不干活,就晌午那一会儿干活。人家来订纸活儿,他都说:”急啥?人死了又跑不了。”
我问他:”那铺子还能开下去?”
郝老头说:”怪就怪在这儿。”
“小王懒归懒,可他爹留下的那些家伙事儿,他一样都没扔。那案子上有把剪刀,是专门剪纸用的,剪了三十年,剪口都卷了刃。还有一把尺子,是量纸用的,上头刻着花纹。还有一罐糨子,是他自己熬的,里头搁了白矾,说是防虫。”
“最要紧的,是那捆草。”
我插嘴:”草?”
郝老头说:”谷草。干谷草。一捆子,搁在案角上。”
——
小王接手铺子第三年的冬天——
腊月十五,屯子里头张老六家死了人,订了一套纸活儿:纸人两个,纸马一匹,纸轿子一顶。张老六特意嘱咐——”要糊漂亮点,我娘生前爱干净。”
小王收了钱,说三天后来取。
三天后,张老六去取货。
一推门——
没人。
案子上摆着糊好的纸活儿,纸人、纸马、纸轿子,一样不少。可小王人呢?
张老六喊了几声,没人应。
他就等。等到天黑,没人。
等到打更——郝老头打更路过纸扎铺,听见里头有动静。
不是人声。
是嚼东西的声音。
——
郝老头说他那天晚上路过纸扎铺,听见里头”咯吱咯吱”的,像是有人在嚼什么硬东西。
他推开门——
火折子一照——
案子上,那匹纸马的肚子是瘪的。
纸马肚子原本是鼓鼓囊囊的,里头塞着棉花和碎纸。可那天晚上,那匹纸马的肚子塌下去了一半,像是被人从里头掏空了。
郝老头说,他看见案角上那捆谷草,散了一半。
剩下一半的草茬子,是湿的。
——
我问他:”小王人呢?”
郝老头说:”没找到。打那天起,小王就没了。”
“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
“纸扎铺的活儿,没人接手了。”
“铺子就一直关着。”
——
我问他:”后来呢?”
郝老头说:”后来屯子里头的人都说,是那纸马活了。”
“说小王糊的纸马太像真马了,糊出了神气。那天晚上,小王去喂它——纸马要吃草。”
“小王把草喂完了,纸马就把小王驮走了。”
我说:”驮哪儿去了?”
郝老头摇摇头:”不知道。”
“只知道第二天早上,铺子外头的雪地上,有一串蹄印子。”
“蹄印子不是马的。是牛蹄印。”
“老牛蹄印。两瓣儿的,一深一浅,一直往乱葬岗子那头去了。”
——
郝老头说,那之后没多久,屯子里头有个胆大的后生,半夜路过纸扎铺,听见里头又响——
还是嚼东西的声音。
还是”咯吱咯吱”的。
后生胆子大,趴窗户往里看——
看见案子上摆着一匹纸马,纸马的嘴是动的。
后生吓跑了,第二天就走了,去了关里,再没回来。
——
那年腊月二十三的夜里,我跟郝老头喝完了酒,他说要送我一段。
送我到屯西头的岔道口。
路过纸扎铺的时候,他让我别看。
我偏看了一眼。
铺子的门是关着的,可门缝里透着一线光。
那光不是黄光,是绿光。
郝老头拽了我一把:”别看。”
我就没看。
后来我问郝老头,那铺子里头喂的草,到底是喂啥的?
郝老头说:”你当是喂马的?”
“喂的是那头老牛。”
“老王头糊了一辈子的纸活儿,啥都糊过——纸人、纸马、纸轿子、纸箱子。可他这辈子没糊过牛。”
“他死的时候,最想糊的,就是一头牛。”
“一头能拉他走的牛。”
——
那之后,我再没去过黑水营子。
也不知道那纸扎铺后来怎么样了。
郝老头是死是活,也没个准信儿。
只是后来听人说,黑水营子那屯子,前几年撤了。
屯子撤了以后,那乱葬岗子还在。
纸扎铺还在。
至于里头喂草的是啥——
老乡们讲不清,也不愿多讲。
只说每逢腊月,雪大的时候,路过那铺子,还能听见里头”咯吱咯吱”的响。
是嚼草的声音。
还是别的啥声音——
没人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