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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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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三百一十篇:边墙下的摇车匠——摇车里长大的孩子

柳条边事, 18 8 月, 2026

那年秋后,我跟爹挑着担子从开原边门进了边墙。
爹是摇车匠,祖上三代都在奉天城里给旗人做摇车。我十七,没名字,爹说摇车匠家的孩子命贱,不用起名,就叫”小车”。
我们歇在边墙下一个叫青石岭的屯子。屯子小,三十来户人家,汉人、旗人掺着住。爹在屯东头一棵老榆树下支了摊子,棚是用柳条编的,地上铺一张破席,摇车的木板、藤条、棉套子摆了一溜。
爹摇车做得好,旗人家的小子、生子、丫头,一落地就睡摇车。边墙外头的汉族人家也眼热,可摇车是”旗俗”,寻常人不好用,爹说没关系,我家的摇车谁都能睡,睡着就长命。
爹做摇车有讲究。木板要楸木,藤条要柳条边墙里头长的那种细白条,棉套子要家织的土布,染了靛蓝。摇车像一只小船,两头翘起,系在房梁上,推一把能晃半天。爹说,摇车晃的不是孩子,是命。命要是稳,孩子就稳。
爹的手粗,指节大,刻起花来却细。摇车两端要刻云头、刻葫芦、刻蝙蝠、刻铜钱,寓意福禄寿喜。刻完一层还要上一层漆,生漆,涂三遍,亮得能照出人影。
爹说,摇车匠的手,是把木头养活人的手。
我学手艺不快。爹说我不专心,眼睛总往屯子里瞅。屯子里有丫头,有姑娘,有媳妇。我十七,正是想媳妇的年纪。
爹不许我看姑娘。他说,摇车匠的孩子不能动情,一动情,手就抖,手一抖,摇车就歪,摇车歪了,孩子就睡不稳。
我说,爹,我不动情,我就看看。
爹说,看看也不行。
我不懂。
后来懂了。
那年冬天,屯子里来了一个收皮的山东人,说是从边墙外头闯进来的,带了一车狐狸皮、狍子皮、貉子皮。山东人四十来岁,瘦,黄眼珠,抽旱烟,说话嗓门大。山东人有个闺女,十七八岁,跟我一般大,梳一条辫子,脸红扑扑的,眼睛亮。
山东人要在屯子里住一个冬天,等开春化了冻再走。皮货商住在屯西头老赵家,闺女也跟着住。
我在爹的摊子前头刻花,刻着刻着就抬起头。屯子中间那条路,通往老赵家。路不长,我从东头能看到西头。
有一天,闺女从路上走过。她走到老榆树下,停了停,朝我看了一眼。我心里一跳,手里的刻刀就歪了。
“小车。”爹叫我,”那一刀歪了。”
我低头看,摇车一端的铜钱刻歪了。
爹没骂我,叹了口气,把那半截木头扔进火堆里。
爹说,摇车匠也有犯忌讳的事。
我问,什么忌讳。
爹说,摇车匠不能给自己的孩子做摇车。
我问,为啥。
爹说,因为摇车匠的手,摸过太多别人的孩子,自己的孩子就不亲了。
我不懂。
后来懂了。
后来那个山东人的闺女病了。伤寒,烧得厉害。屯子里没有大夫,爹有。爹会治伤寒,爹是摇车匠,也会医术。爹说,摇车匠走千家万户,啥都得懂一点。
爹去看山东人的闺女。爹说,丫头是寒气入骨,得用热药。爹开了方子,爹有药,爹常年在担子里放着一个木匣子,里头是草药。
山东人的闺女喝了三剂药,烧退了。她能下地了,能出门了,又能从路上走过了。
她走到老榆树下,又停了停,朝我笑了一下。
我心里一跳,手里的刻刀就掉在地上。
爹没骂我。爹把刻刀捡起来,放进我的手里。
爹说,小车,你想娶她。
我没说话。
爹说,娶了她,你就不能做摇车了。
我问,为啥。
爹说,摇车匠的手要稳,心里不能有牵挂。牵挂一多,手就抖。
我说,爹,我手不抖。
爹说,摇车匠不能给自己的孩子做摇车。你要是有了自己的娃,你就不忍心看他们睡在摇车里。你一不忍心,手就废了。
我说,爹,那我以后不做摇车了。
爹说,不做摇车,你吃啥。
我说,我种地。
爹说,种地能养活一家子?
我说,能。
爹没说话。
那年开春,山东人带着闺女走了。走的时候,山东人来爹的摊子前道谢。山东人说,师傅,要不是你,丫头就没命了。
爹说,是丫头命大。
山东人说,师傅手艺好,医德好。
爹说,摇车匠走千家万户,啥都得懂一点。
山东人笑了,问爹,师傅收不收徒弟?我这丫头手巧。
爹看了我一眼。
我没说话。
爹说,摇车匠不收女徒弟。
山东人走了。
山东人的闺女走了。
她走的时候,从路上走过,没停。
我手里的刻刀没歪。
爹说,小车,你手稳了。
我说,爹,她停了。
爹说,你没停。
我说,爹,我停了。
爹没说话。
后来,爹死了。
爹死在边墙下一个风雪的夜里。爹给人做完最后一只摇车,回来的路上,摔在雪地里。爹摔下去的时候,手里还抱着那只摇车。
爹死后,我接了爹的担子。
我成了摇车匠。
我走边墙内外的屯子,给旗人家的孩子做摇车,给汉人家的孩子做摇车。我做摇车的时候,手稳,眼不斜,心里不想姑娘。
我心里有姑娘。
那个姑娘没回来。
那个姑娘没嫁我。
那个姑娘,爹说,命里不能嫁摇车匠。
我说,爹,为啥。
爹说,摇车是空的,等着孩子来。摇车匠的心也是空的,等着孩子来。姑娘一进来,摇车就满了,心也满了。满了就动,动了就废。
我不懂。
后来懂了。
后来我收了一个徒弟。
徒弟是边墙外头一个逃荒来的孩子,姓李,叫小六子。小六子十二,瘦,饿得皮包骨。小六子跪在我摊子前,说师傅收了我吧。
我说,你为啥要学摇车。
小六子说,我妈死在逃荒的路上,我爸说,把我养活大,给我妈做一只摇车。我妈生我的时候,没有摇车。
我看了小六子一眼。
我说,收了。
小六子学了三个月,手艺就会了。他手稳,眼不斜,心里不想姑娘。
我心里有姑娘。
那个姑娘一辈子没回来。
我也没去找。
摇车匠不走远路。摇车匠走千家万户,摇车匠的家在千百家孩子睡着的那只小船里。
我的孩子,我也没给他做摇车。
我儿子睡的是炕。
我儿子睡在炕上,跟我爹说的一样,我一看见儿子,就不忍心让他睡在摇车里。
我的手稳过。
我的手也抖过。
我儿子生下来那年冬天,风雪大,爹死了三年。我坐在关外的炕上,看着儿子在炕上睡。儿子睡得不稳,翻来覆去。
我伸手推了推儿子。
儿子还是不稳。
我找到那只摇车。
摇车是空的,等着孩子来。
我把儿子放进摇车里。
推一把,晃半天。
儿子稳了。
我看着儿子,摇车晃着。
我心里一动。
手就抖了。
我赶紧把手从摇车上拿开。
我儿子睡在摇车里,晃了半天,睡着了。
我走出屋。
风雪大。
风雪里头,爹在前面走。
爹抱着那只摇车。
爹走得慢,摇车也不晃。
我喊,爹。
爹没回头。
我想,爹手里那只摇车,里头是谁。
我想,摇车匠的孩子,死了以后,是不是也在摇车里。
我想,摇车匠的心,是一只空摇车。
装过太多孩子,就装不下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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