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奉天往北走,过了开原不远有个屯子,屯子小,住户稀。屯西头住着一户姓冯的,家里三口人,老两口带着一个闺女,闺女那年刚十七,名叫巧儿。
腊月二十三那晚,冯家老爷子冯守田喝了两盅烧刀子,早早就睡了。他老伴刘氏在灶上熬了一锅冻白菜,灶膛里的火还没灭,炕烧得热乎乎的。巧儿在西屋做针线,做着做着也犯困,就吹了灯。
半夜的时候,巧儿听见外头有动静。
不是风声,也不是牲口踩雪的动静。是一种很轻、很黏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窗户外头,用指头一下一下地抠木头。
她没敢动,缩在被窝里,竖着耳朵听。
那声音停了一阵,又响起来。这回不是抠了,是贴着。她听见窗户纸上有东西被按上去的声音——啪嗒、啪嗒,一下、一下,像有人拿什么湿乎乎的东西,一点点往窗棂上糊。
冯家的窗户是东北老式的那种,木格子,糊着一层窗户纸,冬天怕透风,外头还要再钉一层塑料布。
巧儿心想,是不是刮风把谁家糊窗户的纸刮过来了?
她没点灯,就那么躺着想。声音又没了。
第二天一早,巧儿先起来烧火。她走到东屋窗前,一眼就愣住了。
窗户纸上,贴着一张红纸。
那红纸不大,巴掌大小,剪得极细——是个女人模样,头上簪花,腰里系裙,眉眼弯弯,正低头笑。剪工不是本地路数,本地剪窗花都是胖娃娃、肥猪、鲤鱼什么的,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物。
巧儿喊她娘。刘氏过来一看,脸色就变了。
“撕了,快撕了。”
“娘,这是谁贴的?”
“你甭问,撕了烧掉。”
巧儿拿笤帚去够,刚一碰那张红纸,心里咯噔一下。
那纸是软的。
零下二十多天的腊月,那红纸贴在外头一夜,居然是软的,像刚糊上去没多久,还有点潮。她撕下来一摸,纸背上头湿漉漉的,有股淡淡的血腥味。
刘氏抢过去,连看都不看,扔进灶膛里烧了。
冯守田起来听说这事,蹲在炕沿抽了半天烟,问刘氏:”你是怕那事?”
刘氏没说话,只摇头。
巧儿心里存了疑惑,可爹娘不说,她也不敢问。
到了腊月二十九,又出事了。
这回不是冯家。是屯东头的孙家。
孙家媳妇早起做饭,推门一看,自家鸡窝上头贴了一张红纸剪的小人,跟冯家那张一模一样——也是女人模样,簪花低头笑。
孙家媳妇没当回事,还跟邻居老吴家媳妇说:”也不知谁家剪的窗花,挺俊,贴鸡窝上可惜了。”
老吴家媳妇过去一看,愣了一下,说:”我咋觉着这眉眼……有点像村西头老冯家那丫头?”
孙家媳妇也愣了。再仔细一瞅,可不是,那剪纸上女子的眉眼,跟巧儿还真有几分像。
老吴家媳妇嘴快,下午就在井沿边跟人念叨上了。
这事传到冯家,刘氏脸色煞白。
当晚冯守田没睡,坐在炕上抽了一袋又一袋烟。半夜的时候,巧儿又听见那声音——啪嗒、啪嗒,又有人往窗户上糊东西。
这回她没忍住,悄悄下了炕,光脚走到窗前,从窗户纸破洞那儿往外看。
外头没人。
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雪,月亮挂在老榆树上,照得雪地发青。
可那张红纸,正贴在窗户正中。
巧儿屏住呼吸,伸手就要去撕——
“别动。”
她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沉沉的。
巧儿回头,她爹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,站在她身后,手里攥着一把剪子。
“爹……”
“回屋睡去。这事爹来处理。”
冯守田把巧儿撵回西屋,自己拿剪子,小心翼翼地沿着窗户纸边,把那张红纸揭了下来。
他没烧。他把红纸搁在炕桌上,借着油灯仔仔细细看了半天。
巧儿在西屋听见她爹叹了口气,很长很长的叹气。
第二天一早,冯守田出了趟门。走了三天才回来。
回来的时候,他带了一个穿灰布袍子的老头。那老头佝偻着背,一只眼像是瞎了,手里拄着根柳木棍子。
老头进了冯家,先是把家里里里外外看了一遍,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最后进了西屋,看巧儿。
巧儿被他看得发毛。
老头出来,跟冯守田两口子在东屋嘀咕了半天。巧儿隔着门听不清,只听见她娘哭了一阵。
大年三十那天,冯守田没贴春联,没挂灯笼,也没放鞭炮。
他在院子里十字路口那儿,挖了个小坑,把那张红纸烧了,又拿剪子剪了个纸人——跟那张红纸上的女子一模一样的纸人——埋在坑里,埋之前,往纸人胸口那儿,戳了个窟窿。
老头走的时候,给冯家留了一句话:
“那剪影的,不是人。是个念头。它找了巧儿三年,今年才找对门。你们往后,每年腊月二十三到三十,半夜别开窗,别点灯,别出声。它贴东西,是在试这家里,谁最心软。”
冯守田问他:”那到底是啥?”
老头摇摇头:”我也是头回见。说是讨封也不像,说是替身也不像。它不害人,它就贴。”
冯守田又问:”往后还会来不?”
老头说:”看你家丫头。她若忘了,就不来了。她若总惦记那剪纸长啥样,它就还来。”
巧儿那年开春就嫁了,嫁到外县,离屯子百十里地。走的时候她娘拉着她的手哭,说你记住,往后甭管谁给你剪红纸人,甭要,也甭问。
巧儿点头。
可她心里始终搁着一个疙瘩——那张红纸上,那女子的脸,到底是谁的脸?
有人说,那剪纸像她。可她也觉得,像另一个人。一个她想不起来的人。
屯子里后来再没出过这事。冯守田两口子死前,把那把剪子给了巧儿的男人,让他压在炕席底下。
如今那把剪子还在不在,没人知道。
只是冯家老宅子前几年塌了,废墟里有人扒出过一块红纸片,巴掌大小,上头有个女子眉眼,模糊得看不清了。
老乡们不愿多说这事。
只说冯家那丫头,每到腊月,眼睛就往窗户那儿瞅。
瞅啥,谁也说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