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冷得邪性。
柳条边外的赵家窝棚,一户姓吴的人家,半夜听见了井房里的动静。
不是风声,不是牲口,是辘轳响。
咯吱——咯吱——
一声接一声,像有人在摇井绳。
吴家老爷子那年七十二,耳不聋眼不花,听得真切。他推了推炕上的老伴儿,压低嗓子说:
“你去听听,咱家井房是不是进牲口了?”
老伴儿翻了个身,没动弹。
辘轳声又响了,这回更清楚,连水桶碰井壁的动静都带出来了——”咣当”一下,像是桶磕在井沿上。
吴老爷子披了件老羊皮袄,从炕上下来,把油灯拨亮了些。灶房的门帘子是旧蓝布的,他用手一掀,门帘子外面一股子冷风迎面扑过来,灯苗子晃了两晃,差点没灭。
他侧着耳朵听。
辘轳声停了。
院子里安安静静,只有远处几声狗叫。
吴老爷子心里头纳闷儿:这大半夜的,谁来摇井?也没听见院门响啊。他犹豫了一下,到底没出屋,把灯放回炕沿上,又躺下了。
老伴儿嘀咕了一句:”怕不是黄皮子吧?”
“黄皮子不摇井。”老爷子说。
——
第二天早起,吴老爷子去井房查看。
井房是拿土坯垒的,矮得很,猫着腰才能进去。井口拿块厚松木板盖着,木板上面压着一块条石。
条石还在老地方,木板纹丝没动。
可井绳不对。
他家井绳是麻绳,泡在水里年头久了,颜色发灰。可那天早晨,吴老爷子清清楚楚看见,井绳最上头那一截,缠在辘轳把上的部分,湿了一大片,像刚从井里提上来过。
更要命的是——井绳上头,拴着一条红绸。
红绸不大,巴掌长,二指宽,红得扎眼,在那灰不溜秋的井绳上头,显得格外突兀。
吴老爷子心里头一激灵。
他家三口人——老伴儿、儿子、儿媳妇,没人有这东西。再说儿媳妇坐月子还不到日子,娘家也没送红绸来。
他没敢动那条红绸,也没告诉老伴儿。拿麻布把井口又盖了一层,压了块更大的石头。
当夜无话。
——
第三天夜里,辘轳又响了。
这回不光吴老爷子听见,儿子吴老大也听见了。
吴老大是个木匠,常年在外给人打嫁妆,胆子不小。他从东屋过来,抄了把劈柴的斧子,问他爹:
“爹,我去瞧瞧?”
老爷子摆手:”别去。你听——”
爷俩屏住气。
辘轳声咯吱咯吱,不紧不慢,像是有人在慢悠悠地摇。摇了几下,停一停,又摇几下。
然后——
“咣当”一声,水桶磕井沿。
再然后,辘轳不响了。井房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,像是有人在井绳上系什么东西,又像是在摸什么。
吴老大握紧斧子,就要开门。
老爷子一把拽住他胳膊。
“你听外头。”老爷子说。
外头——起风了。
不是寻常的风,是那种从井底刮上来的阴风。土坯墙缝里,呜呜地响,像哭,又像叹气。
风停了。
一切归于安静。
——
爷俩一夜没睡。
天蒙蒙亮,吴老大壮着胆子进了井房。
条石、木板、麻布,都没动。
可井绳上的红绸——没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另一条。
这条红绸更长些,约摸二尺,红得发暗,绸面上头还绣着点东西。吴老大凑近了一看,是个”囍”字。
吴老大脸都白了。
他儿子娶亲是去年的事,那阵子家里确实挂过红绸。可那红绸早烧了,咋会跑到井绳上头?
“爹,”吴老大说,”这井……怕是来东西了。”
——
吴家窝棚有个出马弟子,姓佟,辈分不低,村里人都叫他佟先生。佟先生那年六十来岁,耳朵背,眼睛也不大好使,可据说能”看”到一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老爷子把佟先生请来了。
佟先生在井房里待了半晌,出来时脸色不大好看。他把吴家爷俩拉到上房,压低嗓子说了几句:
“井里有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是个女的,”佟先生说,”穿红的,年纪不大。我瞧着像是民国那阵子的人,衣裳样式都对不上。”
老爷子想起那两条红绸,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她咋上来的?”
佟先生摇头:”不是上来。是从底下,托着那绳子,往上送东西。”
“送啥?”
“送她自己身上的物件,”佟先生说,”红绸是贴身东西。头一条是试探,第二条带喜字,是想叫你家知道——她想攀个亲。”
攀亲——吴老爷子听明白了,这是要”配阴婚”。
那年头关外这种事不算稀罕,可摊到自己家井里,谁也受不了。吴老大问咋办,佟先生沉吟了半晌,说:
“你家那井,原先是块坟地不?”
吴老爷子想了想,脸色变了。
——
三十年前,那片地是块乱葬岗子。后来开荒,吴老爷子带人平了平,起土坯房,垒猪圈。那口井,是他亲手打的。打井那年,开挖到一丈多深,挖出一口薄皮棺材,红漆的,朽得快散架了。
村里人都说,那坟里头是个闺女,没嫁人就死了,家里头草草埋的,连个坟头都没起。
吴老爷子当时年轻,没当回事儿。把棺材起出来,烧了。骨灰撒在荒野里,棺材底下还压着几件红衣裳,他也一把火燎了。
然后,才在原址打了那口井。
三十年。
佟先生听完,叹了口气:
“那就对上了。她本家不收,你又动了她的棺,她就跟着这口井了。头几年井水甜,是她还在忍着。后来你添了孙子,家里孩子多,她大概是瞅上谁了。”
吴家那年添了个孙子,刚满周岁。
——
佟先生给了个法子:
第一,井口那块条石底下,压一道黄符,黄纸朱砂写的。
第二,去镇上扎纸铺子,扎一套女子嫁衣,红的,连凤冠一起。元宝三炷香,夜里子时,在井口烧了。
第三,烧嫁衣的时候,嘴里念叨一句:”姑娘远嫁,莫恋此间。”
吴家照办了。
那天夜里子时,吴老大一个人在井房里头点火烧嫁衣。火苗子蹿起来的时候,他听见井里头传来一声叹息。
很轻,像风吹过纸。
他没敢往下看。
嫁衣烧完,灰烬被风吹散。第二天清晨,井绳上干干净净,红绸没了。
井水还是那口井水,可吴老爷子说,从那以后,井水发涩,再没甜过。
——
后来呢?
后来赵家窝棚撤了屯子,人都搬走了。吴老爷子前几年也过世了。
那口井,据说还在。
老乡们讲不清那井里头,到底有没有真住着个”姑娘”。只是偶尔有赶夜路的,讲起那片撂荒地,还会说起——
风静的时候,隐约能听见井房方向,传来一声辘轳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