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墙外的柳条边门叫黑嘴口子,光绪二十三年的腊月刚进九,天就冷得邪性。风从柳条边墙豁口灌进来,刮在脸上像柳条梢子抽。王豁牙领着两个小工,蹲在豁口外半里地的土坎下,和泥。
起灶人这行当,说白了就是给人家盘火炕、砌锅灶。东北人过日子,头一桩大事是灶,第二桩才是房。王豁牙打十六岁学徒,到今年五十三,手底下的灶少说也有两千多座。他盘出来的炕,冬里烧一回,热三天不歇;炒火锅的灶膛,火苗贴着锅底转,柴还不费。边墙外头这百十户闯关东的流民,谁家盖了新房不请他去,媳妇都不敢往娘家接。
但这趟活不一样。
主家姓孙,三十来岁,带着个四五岁的丫头,是从登州府逃过来的。说是男人去年冬天在边墙里给卡伦官当差,让老毛子的马队一枪崩在了乌苏里冰面上。男人没了,孙家妇拖拉着闺女,揣着几块银元和一把剪子,一路要饭要到这黑嘴口子。亏得柳条边外有个姓李的山东老乡,匀给她一间土坯房。房子有了,没灶。孙家妇在登州时是个识字的女人,知礼数,她托了老乡媳妇,来请王豁牙。
王豁牙接这活,没收钱。
起灶人这行有个规矩:寡妇门前盘灶,不收工钱,只收一顿饺子。这规矩从哪年传下来的,没人说得清,反正师父是这么教的。盘寡妇的灶,那叫”扶阴灶”,灶盘得稳,她家日子才立得稳。
那天下午,王豁牙带着两个小工到了孙家。土坯房不大,进深两丈,宽一丈二。靠北墙得盘一铺炕,炕对面靠窗那面墙得砌一座锅灶连着炕洞的转圈灶。这转圈灶是东北灶里最讲究的——火从灶膛烧起来,先过炕洞,把炕烧热了,烟再顺着烟囱走。烟囱得从房山出去,那房山是迎风面,柳条边豁口的风正好灌这儿,烟囱出烟不利,得盘个”回龙”——就是让烟在炕底先转个弯再往上走。
王豁牙蹲在地上,拣起几块土坯,敲了敲,听声。土坯里有三块是”哑”的——烧得不透,搁里头一受潮就酥。他把哑坯挑出来,让小工去和泥。
泥是黄泥,兑了三分之一的白灰,里头还得铡一寸长的羊毛进去。这羊毛是他在边墙里跟蒙人换的,一小袋羊毛换他给人家盘一口井灶。羊毛在泥里,泥就有筋骨,抹在墙上不开裂。王豁牙这辈子盘过最邪乎的一座灶,是光绪十八年在吉林乌拉街给一个老萨满盘的。那座灶的泥里,他亲眼看见老萨满往里吐了三口唾沫,拌进去一把灶灰。老萨满说:”泥里带点烟火气,灶神才肯住。”
这回盘寡妇的灶,王豁牙没让人往泥里吐唾沫——寡妇家里就她娘俩,不兴那些。但泥和到一半,他自己偷偷往里头捏了半把小米,揉碎了拌匀。
为啥?寡妇灶,泥里得有粮气。粮是生气。
泥和得了,王豁牙开始盘炕。他盘炕不用尺,全凭眼。土坯在他手里跟活了似的,垒一层,错一层缝。炕面还得铺一层”炕面石”——这是他专门让孙家妇从河套里拣回来的卵石,挑的是那种巴掌大、发青的。卵石铺炕面,热得慢,散得也慢,躺上去不烙人。
两个小工一个递坯,一个抹缝。王豁牙盘到一半,蹲起来歇口气。他摸出旱烟袋,装了一锅子,划火柴点上。火柴划到第三根才着——风太大,前两根都灭了。
他抽着烟,眼睛落在炕梢那个位置。炕梢是炕的最里头,靠窗户那头。寡妇家的炕梢,得留点讲究。寻常人家炕梢放炕柜,放被褥;寡妇家的炕梢,得空出一尺半来,靠墙那面立一块板。
板叫”挡煞板”。
王豁牙刚要把挡煞板立上去,孙家那个四五岁的丫头从外头跑进来,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。她跑到王豁牙跟前,仰头看他,说:
“爷爷,黄鼠狼让踩了。”
王豁牙低头一看——丫头怀里抱着一只小黄鼠狼,后腿上沾着血,蔫蔫的,睁着眼瞅他。王豁牙皱了下眉。起灶人在主家动土,遇见黄鼠狼是个”犯忌”的事——黄皮子最爱钻灶膛、趴炕洞,你要是伤了它,它记仇,往后这家灶三天两头”闹妖”。
但那是只小的,伤了。
王豁牙蹲下来,把旱烟袋从嘴里拔出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。他看了看那只小黄皮子,又看了看孙家丫头。这丫头生得瘦,脸黄,但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。她爹死了一年,这丫头没哭过一声,孙家老乡说她懂事得不像四五岁的孩子。
王豁牙伸手,把小黄皮子接过来。他没弄死它,也没放它。他转身,走到锅灶跟前,把灶膛口的坯挪开两块,把小黄皮子塞进了炕洞的烟道里。炕洞连着灶膛,等灶一点火,烟走过炕洞,会把小黄皮子暖过来;但烟道不经过火膛,皮子又烧不死。这是起灶人的老讲究——黄皮子进烟道,暖了伤,又走了一回烟火气,等于过了灶王爷的”明路”,往后就不记这家人的仇。
小黄皮子塞进去,王豁牙把灶膛口的坯重新垒好,抹上泥。
他接着盘。
抹到第三层泥的时候,王豁牙听见灶膛里”咳”了一声。
不是小黄皮子的动静——那皮子塞在烟道最里头,离灶膛远着呢。那声”咳”像是从泥里传出来的,闷闷的,像个老头子清了清嗓子。
两个小工没听见。孙家丫头没听见。只有王豁牙听见了。
他手里的抹板顿了一下。
起灶人盘了三十多年的灶,啥动静都听过。炕里头有耗子窸窸窣窣的,有蛇蜕皮的沙沙响;灶膛里有过火苗子突突的,有朽木炸裂的嘎巴声。但这种”咳”,是头一回。
王豁牙没停手。他把第三层泥抹完了,让小工去和第四层。他自己蹲在灶口,拿火柴点了一根草,伸进灶膛里晃了晃。灶膛里亮了一下又灭了。他没看见什么。
他站起来,把挡煞板立在炕梢,靠墙钉了几根钉子,把板钉死。板是块旧榆木板,板面上刷过一道黑漆,刷得不太匀,有几块漆皮鼓了起来,像是底下的木头还在长。
盘完了炕,接着盘锅灶。
锅灶膛口的上方,王豁牙得盘一块”灶神板”。这板是搁在灶口正上方的墙上,往后要贴灶王爷、灶王奶奶的画像。这板也得是榆木的——榆木辟邪。板盘上去,得横着钉一颗钉子,那钉子叫”拴马桩”,是给灶王爷拴马的。
王豁牙往墙上钉那颗钉子的时候,手里的锤子敲到第三下——
灶膛里又”咳”了一声。
这回王豁牙听清楚了,是个老头子的动静。不像是从灶膛里传出来的,倒像是从灶膛底下、从泥土里、从更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
王豁牙这回停了手。
他把锤子放下,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。这红绳是他出门前在自家灶台上拴的——起灶人有这规矩,出门盘灶前,在自家灶台拴根红绳,万一在外头遇着不干净的东西,扯扯红绳,自家灶王爷就来护他。
他没扯红绳。他把红绳系在了钉子上。
锤子在钉子上又敲了三下,钉子钉死了。红绳系在上头,垂下来一截,随风晃。
灶膛里再没咳过。
王豁牙盘完灶,已经是后半晌了。孙家妇煮了一锅饺子,萝卜猪肉馅。王豁牙坐在炕沿上吃饺子,孙家丫头就蹲在灶口,往灶膛里塞柴火。灶膛里的火苗红堂堂的,照在丫头脸上。
王豁牙吃完了饺子,抹了抹嘴。他起身要走的时候,孙家丫头仰头问他:
“爷爷,灶里那个老爷爷是谁?”
王豁牙愣了一下。
他蹲下来,盯着丫头。丫头眼睛黑亮黑亮的,不像在撒谎。
“啥老爷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