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我跟着掌柜的到奉天以北一个屯子收皮子,住在屯西头一户赵姓人家。
赵家院子大,三间土房,院当心有口老井。井台用青石垒的,年头久了,石头棱角都磨圆了,井沿上头压着块老榆木板,上头刨得溜光。井里立着副辘轳,辘轳把上缠着麻绳,绳头拴着只木桶,桶底子发黑,是年头沤出来的颜色。
掌柜的跟赵家老爷子在屋里谈价,我闲着没事,就蹲在井台边上看辘轳。
辘轳把乌漆嘛黑的,木纹都看不太清了,上头有几道细裂纹,裂纹里嵌着黑泥。
我伸手摸了一下辘轳把。
凉的。
不是冬天的凉,是那种从里往外沁出来的凉,手指头刚搭上去,就觉得指肚上头发紧。
我缩回手,蹲在井台边,没敢动。
赵家老爷子的小孙子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端着个木碗,碗里是半碗冻梨汤。他蹲到我旁边,也不说话,跟我一块看井。
我问他,这井多深啊。
他说老辈人讲过,绳子放到底,得放三丈六。三丈六是个整儿,老辈人都这么说。
我又问他,井里头有没有水。
他点点头,说有,就是冬天水浅,得半夜摇。
我说半夜摇?白天不能摇?
他扭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不像个七八岁的孩子,倒像个胡子一大把的老头。
他说,白天摇上来的水是苦的,半夜摇上来的水才甜。
这话我越琢磨越不对劲。
哪有井水白天苦半夜甜的?井水又不是人,还能换脾气?
我正想问,他爷爷从屋里出来喊他进屋吃饭,他应了一声,端着碗就跑了。
我把这话记下了。
晚上吃饭,掌柜的跟赵老爷子喝烧酒,我在边上啃馒头。赵老爷子喝到兴头上,话匣子就开了,跟我讲起这口井。
他说这井是他太爷爷挖的,光挖就挖了一年。
我心里一哆嗦——挖一年?这井底下莫非是空的?
他没接我这茬,自顾自往下讲。
他说井挖成那天,他太爷爷坐在井台边上歇气,井里头忽然传出来一声笑。
不是人的笑。
是那种憋在嗓子眼里头、又不肯全放出来的笑,像有人拿手捂着嘴,可又忍不住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他太爷爷当时年轻,火气壮,趴在井沿往下喊了一嗓子——
谁?
井里没人应。
笑声也没了。
他说他太爷爷当时也没当回事,打了桶水上来做饭。
可从那天起,这口井就不大对劲。
白天摇辘轳,摇上来的是水,浑的,泛黄。
半夜摇辘轳,摇上来的是水,透亮,甜丝丝的,跟蜂蜜水似的。
赵老爷子说,他爹活着的时候跟他讲过,半夜摇上来的水不能喝。
我说为啥?
赵老爷子夹了块咸菜,慢慢嚼,慢慢说——
那水里头有东西。
我问什么东西。
他放下筷子,指了指自己的影子。
影子。
他讲,他爷爷在世的时候,有一回半夜起来喝水,披着衣裳去井台摇辘轳。摇上来一桶水,他端进屋,倒进缸里。
倒水的时候,月光照进来,他看见桶底有个影儿。
不是他的影儿。
他影儿在窗户那头的墙上,可桶底的影儿在他脚边,是个女人的影儿,长头发,衣裳窄窄的,蹲在桶底。
他当时就僵那了,端着桶的手一抖,水洒了半桶。
地上的水坑里头,那个影儿也没了。
赵老爷子讲到这,又喝了口酒。
掌柜的问他,后来呢?
他说后来他爷爷把剩下的水倒回井里,跪在井台边磕了三个头。
从那之后,赵家有条规矩——半夜不摇井。
宁可第二天喝苦水,也不许半夜摇。
白天摇上来的水再难喝,那也是井里头的正经水。
半夜摇上来的,水是甜的,可甜得不对劲,甜得沾舌头。
我说沾舌头是什么意思?
赵老爷子没答这句,倒了杯酒,敬了敬屋当心的墙。
墙上挂着一幅老画,画的是个穿红衣裳的女人,看不清脸,眉眼都模糊了。
赵家嫂子从里屋出来,把画摘了,转过身挂到后墙去了。
我盯着那幅画看了两眼,总觉得画上的女人刚才站着的地方,墙皮比别处白。
掌柜的当时也看见了,可没吭声。
晚上睡觉,赵家老爷子把西屋让给我们,他跟小孙子睡东屋。
半夜里,我被掌柜的推醒。
他披着衣裳蹲在炕沿,竖着根指头让我别出声。
外头辘轳响。
咿——呀——
咿——呀——
不是人摇的。
人摇辘轳,把手带着劲转,声音是连着的。
可外头这声音,是一下、一下、一下,间隔特别匀,跟钟摆似的。
我跟掌柜的对视一眼。
他猫着腰走到窗户边,把窗户纸捅了个小洞,往外看。
我也凑过去。
月光照着院子,照着井台。
井台上没人。
辘轳自己在转。
麻绳一圈一圈缠上去,木桶从井里一寸一寸升起来。
掌柜的拉了我一把,让我别动。
木桶到了井沿,辘轳停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,连风都没了。
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,木桶自己往井沿上挪了一下。
我看得真真切切,那桶是自己在挪。
桶挪到井沿上头,桶口冲外。
月光照进去,桶里头的水亮汪汪的。
又过了一会儿,一只白生生的小手,从井里头慢慢伸出来,搭在桶沿上。
掌柜的把窗户纸整个按死了。
我们两个谁都没动,蹲在炕沿底下,一直蹲到天蒙蒙亮。
外头再没动静。
第二天早上,我跟掌柜的出了门,假装没事人一样去井台洗脸。
井台上有水印。
新鲜的,从桶口一直延到院门口。
我跟掌柜的出了屯子,一路上谁都没提昨晚的事。
走到半道,掌柜的回头望了一眼屯子,说了句话——
那口井,底下怕是空的。
我说啥意思?
他说三丈六深的井,摇上来一桶水,桶里没泥。
底下要是实打实的,三丈六的井,水底下多少得有点沉泥。
可那桶水,透得跟玻璃似的,连点渣子都没有。
掌柜的说,那不叫井。
叫门。
我问他,啥门?
他说,通底下那层的门。
这话我至今没敢跟人学。
只是后来听人讲,奉天以北有些老屯子,井是挖在古战场上的。底下三丈六,正好是当年埋人的坑。
井不是往地下打水的,是往那层里送东西的。
送什么?
没人敢讲。
后来我把这事讲给一个跑江湖看香的老婆婆听。
老婆婆听完,半天没说话,最后拿烟袋锅子敲了敲炕沿,说了一句——
那井里的东西,白天压着,夜里放出来。
你掌柜的命硬,你那屋的赵老爷子也命硬,可那桶水,沾上舌头,那是一辈子的记性。
你往后别喝井水了。
我没问她为啥。
她也没接着说。
只是那之后,我每回喝井水,都觉得水底子底下,有双眼睛在看我。
这事儿我讲过几回,可没人信。
老乡们也不愿多说。
只说那口井,前些年塌了,填上了。
填上那天半夜,屯子里好些人家听见井那个位置,有女人在哭。
哭声不大,可人人都听见了。
从那之后,屯子里再没人挖井,吃水都去三里地外的河里挑。
至今没能说清那井底下是啥。
赵家那幅画,听说后来也不见了。
赵家嫂子说,画是让人揭走的。
可揭画的针眼,还在墙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