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辽北边墙外的柳河镇,进了腊月二十三还没下雪。
老辈人讲,不下雪的年关,地底下不干净。
镇北那家姓佟的商号,铺面三间,前后两进院子,前头卖杂货,后头掌柜一家住。做东家的是佟福堂,四十来岁,胖脸,留一撮八字胡,平日里吃斋念佛,见谁都笑。
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,佟福堂在铺子里盘账,从清早盘到日落,还有两笔对不上。
一笔记在光绪二十三年,进了两车上等鹿茸,货主是乌拉街的”周皮货”,银子付了,货却没到。
另一笔记在同年六月,说是赊给一位路过的粮贩五十斤小米,那粮贩留了字据,说来年秋后还钱,可字据上既无名也无姓,只画了一个圈,圈里点了一点。
两笔账都对不上,佟福堂急得直拍大腿。
打烊的时候,他关了铺门,正要回后院睡觉,忽听前头柜台那头,”啪”地响了一下——像是有人把算盘拨了一下。
佟福堂一愣,掌灯去看,柜台后头空无一人。
他摇摇头,以为是耗子闹的,转身要走,那算盘又响了一下,”啪嗒”,珠子碰撞的声音,清脆得很。
佟福堂站住,回头去看,只见那把老算盘,自己立了起来,立在柜台上,一动不动。
他走过去,伸手一碰,算盘立刻倒下,散了一地珠子。
佟福堂弯腰捡珠子,捡到最后一颗,滚进了柜台底下的缝里。他伏下身子去够,手往里一探,摸到了一张纸——纸发黄,卷着,像是很有些年头。
他把纸抽出来,抖落尘土,就着灯光一瞧——
上头写着一行字:
“周皮货欠鹿茸纹银三十两,三年期满,连本带利五十两,今夜来取。”
下头是空白的,像是等着人签字画押。
佟福堂捏着那张纸,呆住了。
他不记得有这笔账,可账本上的字又是他亲笔。
正当他发愣,那前头铺门,竟”吱呀”一声,开了半扇。
腊月的北风灌进来,吹得纸呼呼作响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一件灰布大氅,头戴瓜皮帽,身形瘦高,站在门槛外头,也不进来,也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佟福堂壮着胆子问:”客官,这时辰铺子早歇了,您若要买东西,明儿请早。”
那人没动,过了半晌,开口了,声音低哑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:
“东家,我来取账。”
佟福堂把手里那张纸一亮:”您是周皮货?”
那人没答,只道:”字据您看过了。签了吧。”
佟福堂皱眉道:”字据是字据,可账我得对。三十两鹿茸,您货没给我,我凭啥再付您五十两?”
那人一听这话,身形忽然一矮,像是脚下没根似的矮了下去,又一长,又高了一截,瓜皮帽底下那张脸,仍看不清。
他只道:”东家,字据上写得明白,是您欠我的。”
佟福堂道:”我欠你啥?我连你人都没见过!”
那人沉默片刻,抬起一只手,缓缓指了指铺门外头。
佟福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出去——
腊月二十三,月亮又圆又白,照得街上雪地锃亮。可怪的是,那街对面佟家祖坟的方向,隐隐约约地,亮着一盏灯笼。
灯笼是白的。
佟福堂头皮一炸。
那人道:”东家,您二十三年腊月二十三,未还账。今夜是期。”
佟福堂这才反应过来,光绪二十三年,到眼下,已是整整三十年。
他腿一软,靠在柜台上,颤声道:”你……你是人是鬼?”
那人道:”东家,我是不是人不要紧。字据上您按个手印,便结了。”
佟福堂低头看那张纸,只见那行字下头,不知什么时候,多了一行小字:
“按印之后,账销。”
再下面,是一行朱砂写就的细字:
“逾期不还,东家自担。”
佟福堂脑子里嗡地一声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光绪二十三年那年,他确实是接了一批鹿茸的货,是乌拉街一个皮货商人送上门的,可那年腊月,边墙外闹胡子,货在半道上叫胡子劫了,他自认倒霉,没再追究。
后来那个皮货商人就再没出现过,他以为人跑了,账也成了死账。
可如今,这人找上门来了。
佟福堂硬着头皮道:”当年货没到我手里,胡子劫的,您该找胡子要去。”
那人没答,只又抬起手,往铺门外指了指。
那白灯笼,竟缓缓地朝这边飘了过来。
佟福堂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他咬咬牙,道:”行,我按。”
说罢,他伸出右手大拇指,往那纸上一按——
纸纹丝不动。
他低头一瞧,那纸上原本空着的地方,竟多了一道朱红的指印,可那指印,不是他的。
那印比寻常人的小一号,指纹细得像柳叶。
佟福堂吓得把手缩回来,连退两步。
那人站在门槛外头,忽然笑了一下,笑声很短,像是木头裂开:
“东家,账是您的,该您按。”
佟福堂哆嗦着,再伸手指,一按——
这一回,纸吃进了指印,红艳艳的。
那人点了点头,身形慢慢矮下去,矮下去,最后化作一缕青烟,散在门槛外头。
那张纸,也在他手里化成了灰。
佟福堂愣在当地,好半天才回过神。
他赶紧回后院,把这事原原本本跟老婆说了一遍。
老婆听罢,脸色煞白,哆嗦着从箱底翻出一本老账册——那是他爹留下的。
翻到光绪二十三年那一页,上头果然记着一笔:
“腊月,收周皮货鹿茸两车,价银三十两。”
下头还有一行小字,是佟福堂他爹的笔迹:
“此人来历不明,未立字据。”
佟福堂呆住了。
他爹没立字据,他后来立的字据,是从哪来的?
他想起那张凭空出现的纸,纸上的字迹,明明就是他自己的。
可他清清楚楚,从没写过这么一笔。
老婆颤声道:”他爹,要不……请个先生来看看?”
佟福堂摇摇头,没说话。
第二天清早,他去铺子开门,一推门,门后头直挺挺地靠着一个人——
那人穿着灰布大氅,戴着瓜皮帽,正是昨夜那位。
只是这人,已经没了气息,身子冰凉僵硬,脸上却带着笑。
佟福堂赶忙报了官。
官府来人查验,那人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,只有怀里揣着一张发黄的纸——
纸上写着一行字:
“周皮货欠鹿茸纹银三十两,三年期满,连本带利五十两,今夜来取。”
下头,是一道清清楚楚的朱红指印。
官府的人翻来覆去查,愣是查不出这人是谁,从哪来。
佟福堂却呆呆地站在一旁,看着那张纸,半晌说不出话。
他心里清楚,昨夜那按下的指印,是他的。
可这人怀里揣的这张,却分明是另一张。
那原本该在他手里的那张,已经化成了灰。
这两张纸,是一张还是两张,他说不清。
更让他说不清的是——光绪二十三年至今,分明是三十年,可那张纸上写的是”三年期满”。
这中间二十七年,去了哪里?
后来,柳河镇的老辈人讲,佟福堂那年腊月二十三之后,没过完年就病了,病得蹊跷,请了好几位先生,都说不出名堂。
有先生讲,是”阴债未清”。
可那阴债到底是三十两鹿茸,还是五十两本利,他没还,还是还了,也没人说得清。
只晓得,佟福堂临终前,跟儿子交代,把铺子关了,那本老账册,一把火烧了。
火点着的时候,烧出一股异香,扑鼻得很。
烧完,灰里滚出一颗珠子,是算盘珠子,黑亮黑亮的。
佟家儿子把珠子捡起来,珠子却在他手心里转了转,滚进了土里,再也寻不见。
那佟家铺子的旧址,后来改成了一间碾房,碾房里常年供着一尊财神。
碾房的人讲,逢年三十夜里,碾盘上会自己转一转,转出几粒米来,米是生的,没来由。
老乡们不愿多说,只道:”佟家的账,没算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