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辽东边墙外头的老龙湾屯,进了腊八就封了山。
风是从北沟里刮过来的,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,沙沙的响。屯西头老孙家的二小子孙守喜,刚满十九,在卡伦官道上给巡边人喂马。那天他从营盘回来,绕的是近道,穿老林子,翻青石砬子。
走到半道,他愣了。
那片地方他熟,是块朝阳的坡,秋天他和爹来割过荒草。坡上立着一座新坟。
坟头是新的。土色深,表面的雪还没积匀。坟前没有立碑,只插着一根半秃的木牌子,用草绳子缠了几道。风一吹,木牌子晃晃悠悠,发出”吱呀”的声响。
孙守喜心里打鼓——这地方前不着屯后不着店,方圆二里地没人烟,谁家会把人埋在这儿?
他凑近了看。
木牌子上没有字,只糊着一张黄纸,黄纸被风扯得只剩一角,隐约能看出是张符。
他蹲下身,又看见了更邪门的事。
坟前的雪地里,半截插着一炷香。
香是新点的,还没燃尽,青烟在雪地里直直往上冒,没有风散。香灰落下来,在雪上堆了小小一撮。旁边搁着一只粗碗,碗里是半碗小米,米上头搁着一枚铜钱。
这分明是有人在祭。
可这会儿——天都黑透了。
孙守喜头皮发麻,不敢再看,牵马就跑。一路跑回屯子,进门就喊他爹。
他爹老孙头是个闷人,听完只问了一句:”你瞧准了?”
“瞧准了,新土,符,香,碗,还有钱。”
老孙头抽了两袋烟,半晌才说:”明儿你别去道上了。”
“爹,那坟——”
“别问。”老孙头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,”那是外头来的,跟咱屯没关系。”
孙守喜心里猫抓似的,但他爹历来如此,再问就瞪眼,只好憋着。
可这事没完。
第二天,屯里的赵寡妇找上了门。
赵寡妇是外屯嫁过来的,嫁过来没两年男人就病死了,留下她和一个三岁的丫头。她家在屯东头,离老孙家隔了六户。
赵寡妇一进门就跪下了,拽着老孙头的裤腿哭:”孙大爷,你救救我丫头。”
老孙头让她起来说话。
赵寡妇说,她丫头三天前开始发烧,请了屯里的赤脚先生看过,说是吓着了,给叫了叫。可没好,昨儿夜里开始说胡话。”
说胡话倒不怕,怕的是她说的内容——
赵寡妇学给她听:
“我冷。””我鞋丢了。””我找不着家。”
奶声奶气的三岁丫头,说出来的话却透着股子寒碆碆。
老孙头听完,沉了脸。
“她是不是踩着过什么?”
赵寡妇摇头,想了半天,又说:”前几天我带她上北沟那头捡柴禾,回来的时候她非说后头有人跟。我没当回事。”
老孙头”唔”了一声,半晌才说:”我去瞧瞧。”
孙守喜要跟着,老孙头不让,只让他在家烧火,把炕烧热。
老孙头去了赵寡妇家,待了一个时辰才回来。
回来脸色不好看。
他问孙守喜:”你昨天看见那坟,有没有瞧见坟头上落没落东西?”
孙守喜想了想:”好像……有只鞋。”
他记起来了。坟头靠木牌子的那头,有只布鞋,灰扑扑的,半新不旧,搁在雪上头。
老孙头”嘶”了一声。
夜里爷俩对坐着喝糊糊,老孙头才开了口。
他说,前清末年那会儿,老龙湾屯北边这片林子里,冬天冻死过不少人。有的是从关里来挖参的,赶上大雪封山,迷了路,倒在雪地里就成了孤鬼。也没人收尸,就那么扔着。后来有个出马的老仙家路过,在那坡上立了个”万魂墩”,就是拿石头垒个塔,压着这些孤魂,免得他们出来搅闹人。
那个地方,老辈人都叫”乱葬坡”。
解放后破四旧,那石塔叫人给砸了。
老孙头说,从那以后,乱葬坡就不太平。
“这回这事,”他抽了口烟,”怕是有主儿找上门了。”
孙守喜问:”那咋办?”
老孙头说:”明天你跟我去一趟,去把那坟给填了。”
“填了?那不造孽?”
老孙头瞪他一眼:”那坟里没人。”
孙守喜愣了一下:”没人?”
老孙头说:”那是个空冢。”
他解释,这种孤魂要是找上了活人,会先立个虚坟。立虚坟是给自己找个”根”,有了根,魂才不散,才能跟着人走。这坟是那孤魂立下的”窝”,用来停自己的念想。
“你要是把它填了,”老孙头说,”它没了根,就散了。”
“那赵寡妇家的丫头呢?”
“踩着了,缠上了。”
“缠上了咋办?”
老孙头没答。
第二天爷俩去了。
到地方一看,孙守喜吃了一根烟——
坟还在,香灰还在,碗还在,可那只布鞋不见了。
老孙头脸色变了。
他蹲在坟前烧了三炷香,又倒了一碗酒,嘴里念念有词。说的是什么,孙守喜没听清,只听见”上路””别恋””各归各”几个字。
烧完,老孙头让孙守喜铲土,把坟填平。
爷俩填了半个时辰,把那坟头拍实了,又在原地烧了一道符。
回来的路上,孙守喜问:”爹,那鞋呢?”
老孙头说:”鞋让人拿走了。”
“谁拿的?”
老孙头没答。
到家门口,赵寡妇已经在等着了。
她头说丫头好了,不烧了,也不说胡话了,就是人虚,喝了碗粥就睡了。
老孙头”嗯”了一声,进屋去了。
孙守喜想问,又不敢。
过了几天,他偷偷问了赵寡妇一件事:”嫂子,那天你们上北沟捡柴禾,回来的时候,丫头说后头有人跟,你真没瞧见啥?”
赵寡妇愣了一下。
她说,那天回来的时候,她其实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子边上,雪光里头,她看见个影儿。个子不高,穿个灰棉袄,看不清脸,就站在那儿,瞅着她们。
她以为是看花了眼,没吱声。
“后来呢?”孙守喜问。
“后来……”赵寡妇想了想,”后来我去抱丫头,她脚上少了一只鞋。”
“少了一只鞋?”
“我以为是掉雪里了,没找着。回来第二天才发现她少的那只不是她自己的。”
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布鞋,灰扑扑的,半新不旧。
孙守喜一看那鞋,脑子嗡地一声——
跟坟前放着的那只,一模一样。
他把这事跟他爹说了。
老孙头听完,半天没言语。
末了,他叹了口气:
“那是个冻死在外头的姑娘家,鞋丢了一只,找不着家。这回她是寻着鞋来了。”
“那咋办?”
“鞋还她,事儿就了了。”
老孙头让孙守喜把那只鞋拿去,搁在那填平的坟头上。
孙守喜去了。
那天晚上,他回来就病了一场,烧了三天。
说胡话,跟赵寡妇家丫头说的一模一样:
“我冷。””我鞋丢了。””我找不着家。”
老孙头请了屯里会看香的王婆来看。
王婆看了半天,说:”那姑娘没走利索,还留了半口气在你这儿。”
王婆让老孙头备了三样东西:一只新布鞋,半斤小米,一碗井水。
摆在当院,供了一炷香。
香烧到一半,自个儿灭了。
王婆说:”她收了。”
孙守喜的烧当天夜里就退了。
后来那乱葬坡,老孙头又去看了几回。
坟还是填平的,可那只新布鞋不见了。
王婆说,那是她拿走了。
“她穿上了鞋,就能找着家了。”
至于她家在哪儿,谁也不知道。
老辈人都讲,乱葬坡那地界,腊月里头要是下大雪,赶上月亮地,还能看见个穿灰棉袄的姑娘,在雪地里走。
不回头,一直朝北走。
问她去哪,她说回家。
问她家在哪,她说鞋里装着呢。
说完就笑,笑得咯咯的,跟小丫头似的。
可别凑近了看——
她的脸,五官都是模糊的。
老乡们不愿多说。
族谱里也没记这事儿。
只老孙头临终前,跟孙守喜说了一句:
“那姑娘,八成是关里来的。”
至于关里哪儿,为啥死在了乱葬坡,为啥丢了一只鞋——
至今没人能说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