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我十六,暑假跟爷爷去北沟里收山货。
说是收山货,其实就是挨家挨户走,看谁家的蘑菇干、木耳、榛子攒够了,论堆儿收。爷爷背个褡裢,我扛条麻袋。走到哪儿天黑就在哪儿借宿。
那日走到柳树屯,天已经擦黑了。屯子小,拢共二十来户人家,大多锁了门——壮劳力都下屯外干活去了,剩下些老人、孩子。爷爷领我到一户姓孙的老汉家借宿,孙老汉跟我们还算相熟,前年收蘑菇时打过交道。
院里没人答应。爷爷推门进去,堂屋冷锅冷灶的,炕上被子胡乱堆着,像是有人匆忙走了。
“老孙?老孙在家没?”爷爷喊了两声。
没动静。爷爷也不在意,拾掇了灶膛,生火,把带的干粮热了。我饿得慌,吃完饼子就去院里解手。
院不大,三面杖子(栅栏),靠北墙根儿有个苞米楼子。月亮刚上来,清冷清冷的,照得院里白霜似的。我正往回走,忽然听见——
苞米楼子里有动静。
咯吱、咯吱。像是有人蹲在里头磨牙。
我站住了,竖起耳朵。声音又没了。
我那时年轻胆大,寻思是老孙家闹耗子,就凑过去扒着楼子的缝隙往里瞅。
月亮照进楼子里,苞米棒子堆得挺高,没看见耗子。
可我闻到了一股味儿。
不是耗子味儿。是那股子说不上来的——像是旱獭洞里的腥,又像是女人头发上沾了草木灰的味道。腥甜腥甜的。
我正愣着,肩膀上忽然搭上一只手。
冰凉。
我猛地回头——
是孙老汉。穿着件灰布褂子,佝偻着腰,正冲我咧嘴笑。
“小子,瞅啥呢?”
我心里一松,又觉得不对——刚才院里明明没人,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?
“我……我听见响动。”我说。
孙老汉”哦”了一声,把我从楼子旁拽开,声音压得很低:
“别瞅。别瞅。是我家那个……又闹呢。”
“你家哪个?”
孙老汉不答,拽着我胳膊往堂屋走。他手劲儿大得很,指头冰得像从井里捞出来似的。
进了屋,爷爷正盘腿坐炕上喝茶。看见孙老汉进来,爷爷的脸色变了一瞬——很快就恢复正常,下炕招呼他。
“老孙,你这是打哪儿回来?”
“上沟里转了一圈。”孙老汉说,眼睛却不往爷爷脸上看,一直盯着我。
我被他盯得发毛,往爷爷身后缩了缩。
爷爷咳了一声:”这是我孙子,今年十六。”
孙老汉点点头,咧开嘴笑了笑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我看见他嘴里——
牙没了。
不是掉了那种没了,是整整齐齐、齐齐整整,一颗牙都没有。牙床上光溜溜的,像是被人拿刀子刮过。
我”嘶”地吸了口气。爷爷在底下捏了我一把,意思是让我别吭声。
“老孙,”爷爷说,”今晚我们爷俩就搁你这儿住一宿,麻烦了。”
“住呗,住呗。”孙老汉说,眼珠子还是在我身上转。
爷爷把我拉上炕,铺了被褥,又让孙老汉也坐。给他倒了碗水。孙老汉不喝,两只手揣在袖筒里,就那么盘腿坐着,眼睛半眯着,似睡非睡。
“老孙,”爷爷忽然开口,”你家那老太太,今年没见着啊。”
孙老汉身子一僵。
半晌,他才说:”没了。去年冬天没的。”
“哦,”爷爷点点头,”那屋里闹的……是她?”
孙老汉脸色变了变,终于抬眼看了爷爷一眼,又飞快地挪开。
“孙叔,”爷爷换了个称呼,声音慢下来,”咱们这趟进沟里,路上碰着点事。你给指条道儿,咱也不能白住你这一宿。”
孙老汉愣住了。
我也愣了——我这一路跟爷爷走来,没碰着什么事啊。
爷爷从褡裢里摸出一小包红糖,搁在炕桌上。又摸出一小截红绳,也搁上。
孙老汉盯着那截红绳,喉结动了动。
“孙叔,”爷爷说,”你欠的那笔账,今儿我替我爷还了。你把路给这孩子指清楚,往后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孙老汉忽然打断他,声音发颤,”你爷那辈儿的事,你怎么知道的?”
爷爷没答,只是把那截红绳往前推了推。
孙老汉盯着红绳,又盯着我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五十二年了。”他说,”五十二年。”
—
爷爷让我去院子里等着,他跟孙老汉在屋里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。
我不该偷听的,可那年我十六,好奇心压不住。我趴在窗户根底下,借着月光往里瞅——
孙老汉从袖筒里掏出一张纸,纸已经发黄了,卷着边儿。他把纸展开给爷爷看。我看不清上面写的啥,只见孙老汉的嘴唇一个劲儿地哆嗦。
爷爷看完,把那张纸接过去,就着火柴点着了。火苗蹿起来,映在爷爷脸上。我头一回见爷爷那种表情——像是在送走一个走了很远的故人。
火灭了,孙老汉忽然朝炕里跪了下去,冲着炕头一个空着的方向磕了三个头。
“秀娥,”他喊,”秀娥啊——”
炕头上空无一物。可我恍惚看见,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方向——一晃。
我揉了揉眼,没了。
—
等我进屋,孙老汉已经坐到板凳上,眼睛红红的,但神情松快了许多。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。
“小子,”他招呼我,”过来。”
我挪过去。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,递给我:”给你的。”
我打开一看——是颗珠子。不大,鸽蛋大小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别问。揣着。”孙老汉说,”往后你走夜路,碰着岔道口,不知道往哪儿走,你就把它搁嘴里含着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含着你就能看见该走的那条道儿。”孙老汉说,”旁人看不见。”
爷爷在旁边咳了一声:”老孙,使不得——”
“使得。”孙老汉摆摆手,”五十二年,我欠下的。今儿算是清了。”
—
那天夜里,我跟爷爷睡在孙老汉家西屋炕上。爷爷翻来覆去睡不着,半夜把我推醒。
“爷,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孙爷爷……嘴里没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是那个……闹的?”
爷爷半晌没说话。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,照得爷爷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。
“你孙爷爷年轻时,”爷爷说,”进山打围,救过一只狐狸。那狐狸受了伤,腿叫他帮着接的。后来那狐狸好了,来找他报恩。他不要。狐狸说,那我给你指一条道儿,你往后夜路就不迷。他也不要。”
爷爷顿了顿。
“后来那狐狸缠上了他。不是要害他,是——报恩报得太痴。那狐狸想嫁他。”
我”啊”了一声。
“那年头,人跟狐……不是没有过。”爷爷说,”可人狐殊途,过不到一块儿去。那狐狸缠了他三年,他到底娶了旁人。”
“娶的是——”
“就是那个秀娥。”爷爷说,”可狐狸的债没还清。那狐狸临走时说了句话——’我等你五十年,五十年你还不肯,我就收你的牙。'”
我浑身一激灵。
“今年——”
“今年整五十二年。”爷爷说,”你孙爷爷那一嘴牙,是去年冬天没的。”
我不敢说话了。
“那只狐狸,”爷爷又说,”不是要害他。是逼他——把那桩旧事了了。你孙爷爷心里头,一直有那狐狸。你孙奶奶心里头,也一直有数。两个人过了几十年,谁也没挑明。去年你孙奶奶没了,你孙爷爷就知道——债来了。”
“那……今晚——”
“今晚我把那截红绳给他,是还愿的意思。”爷爷说,”当年他救那只狐狸时,狐狸咬断过一截尾巴,留在他手里。他把那截尾巴贴身藏了五十年。今儿我替我爷——我爷当年是中间人——把那截尾巴还回去。账就清了。”
“那孙奶奶——”
“你孙奶奶是知道的。”爷爷说,”她咽气前,跟你孙爷爷说——’去吧,别让她等太久了。'”
我心里头一酸,眼眶热了一下。
“那颗珠子呢?”
“那颗珠子——”爷爷说,”是那只狐狸留给他的。留了五十年,没舍得送出去。今儿给了你。”
“为啥给我?”
“因为你孙爷爷没儿没女,”爷爷说,”他得走。走之前,得把那桩事交代给旁人。他选了你。”
“走?走去哪儿?”
爷爷没答。
—
第二天一早,孙老汉送我们到屯子口。
他还是佝偻着腰,灰布褂子,还是笑眯眯地看我。可那笑里头,多了点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“小子,”他说,”那颗珠子,好生收着。”
我点头。
“还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