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初九,松花江北岸柳条通屯来了个背葫芦的老客。
说是老客,其实是个半大孩子,十二三岁的模样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袄,腰里别着根柳条枝。柳条枝寸把长,青中带黄,看着像刚从树上折下来的,可这大腊月,遍地冻土,哪来的青柳?
他站在渡口边上,一双眼往江面瞅。渡口那会儿还有摆渡的,是柳条通张家的老爷子,六十多了,撑船四十年,人称”张渡子”。可这老头半个月前害了眼疾,两只眼通红淌泪,睁不开,半个月没出过船了。渡口冷冷清清,南来北往的人只能绕道走冰面,或者去上游十里外的二道江渡口。
小孩等了一炷香的工夫,江面上起了雾。
不是冬日里该有的那种薄雾,是从江心底下翻上来的,灰扑扑的,贴着冰面走,越聚越浓,把对岸都遮没了。小孩把柳条枝从腰里抽出来,攥在手里,对着雾喊了一声:
“张爷爷,我来替你撑船。”
没人应。
他又喊一声:”渡口的规矩您忘了?腊月初九,老龟抬头,得有人送它过江。您不去,它自己爬上来。”
雾里头这才传来一声叹气,是张渡子的声音,从渡口边上的窝棚里传出来的:”小祖宗,你是谁家娃?这话哪听来的?”
“我是江那边的,姓柳。”小孩说,”您眼睛疼,是不是前几日夜里有东西趴您船头?”
窝棚里沉默半晌。
张渡子确实没对任何人提过这茬——半个月前的一个夜里,他摸黑去船头收拾缆绳,月亮照着冰面,他看见船头蹲着个黑乎乎的东西,扁圆的,比磨盘还大一圈,趴在那里一动不动。他凑近瞅,那东西慢慢转过头来,两只眼里头亮着两团绿幽幽的光,朝他吹了口气。他当晚回去眼珠子就开始疼,疼得整宿睡不着,请了几个跳神的都没管用。
“……您知道那是什么。”小孩说,”是老龟。柳条通建屯那一年,江里跑上来一只老龟,驮着您张家太爷爷过江,太爷爷才在这边落了脚。后来老龟年年腊月初九都得过江回南岸,您家就守着渡口,一是行船,二是送它。这事儿您家祖上记着的,可到您这辈,您是不是没当回事了?”
张渡子在窝棚里咳嗽了一声:”娃娃,你说这些……我爹在的时候是说过,可我寻思那是老辈人哄小孩子的……”
“老辈人哄孩子的话,能让您眼疼半个月好不了?”小孩把柳条枝往地上一戳,那柳条枝竟然自己立住了,像根竹竿似的戳在冻土里纹丝不动,”我今儿就是替您来的。它趴您船头,不是要害您,是催您送它。您眼疼,是它老人家拿眼睛点您呢——您再不送,它就一直点。”
张渡子从窝棚里慢慢探出半个脑袋,两只眼裹着布,渗着血丝,看不见东西,只能听见小孩的话音儿从外头飘进来。他犹疑了一下,问:”那……你替我撑船,我眼睛能好?”
“能。”小孩说,”但有一条——我撑船的时候,您得拿柳条枝,站在船头,一声儿不许吭,站着就成。”
张渡子犹豫了半天。他这辈子撑船,啥邪的没见过,可这会儿眼疼得他受不了,他心里就想着能把眼治好,旁的也顾不得那么多了。他从窝棚里摸出一根绳子,拄着墙根走出来,走了两步就一脚踩滑,小孩上前一步搀住他。
“您把我当柳条枝就成。”小孩说,”您看不见,可您得摸着它。”
张渡子伸手一摸——冰天雪地里,那根立在冻土中的柳条枝是温热的,热乎乎的,像刚从灶膛里抽出来的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但还是攥住了。
小孩牵着他下了冰坡,往船边走。雾这时候散开了些,露出半截江面,冰面上反着天光,冷得扎骨头。张渡子的船就拴在岸边,一艘旧木船,船帮上还刻着几道深深的横纹,是早年刮冰凿子磨出来的。
小孩把张渡子扶上船头,让他把柳条枝攥在手里立着,自己跳到船尾,抄起那根杉木篙。篙一撑在冰沿上,发出一声闷响,冰面居然没裂,反倒像那篙底下是水似的——不对,是软的,像踩在一层厚厚的烂泥上。
船动了。
可这是腊月的松花江,江面早冻实了,哪能行船?
张渡子只觉得脚底下的船在走,四下的冷风贴着脸刮,他两只眼睛被布蒙着看不见,只能凭风的方向辨路。他听见小孩在船尾哼起一支小调,调子简单,翻来覆去就一句词儿:
“老龟过江,老龟过江……”
船走得稳,可张渡子总觉得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托着船走,咯吱咯吱响,像龟壳擦着冰碴子似的。
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,船停了。
小孩在船尾说:”张爷爷,老龟接上了,您把柳条枝往江里一丢,事儿就完了。”
张渡子哆嗦着手,把柳条枝朝江面一甩——他听见”噗”的一声闷响,像扔进了一团烂泥里,什么都没砸起来。
“眼睛好了没?”小孩问。
张渡子伸手一摸眼睛上的布,不知怎的,那布松了。他试着睁开眼——先是怕光,眯着,半天才一点点睁开。江面灰白,远山一抹黑,雾散了大半。他四下一看,船头空空的,船尾那个小孩也不见了。
他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船帮,那几道早年的横纹里头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新的刻痕,是个龟壳的形状,圆不圆扁不扁,像压出来的印子。再看那根杉木篙,篙头埋进冰面里一截,上头也沾着几片黑色的鳞。
张渡子撑着篙从江面上慢慢划回北岸。船到渡口,他傻眼了——渡口那个窝棚门前,冻土上戳着一根柳条枝,就是他刚才攥着的那根。它就戳在那儿,像一个人站在那儿等他似的。
他凑过去一看,柳条枝底下压着一张黄表纸,纸上几行字,墨迹还没干透:
“腊月初九,老龟渡江。张家四十年船,送它四十年。下回再送,要用活人。我替了您这一回,下回您自己定。”
落款是个”柳”字。
张渡子捏着那张黄表纸在渡口蹲了一下午,没动弹。日头偏西的时候,柳条通屯的人出来瞅见他,都吓了一跳——他眼睛明明好了,可人坐在地上直哆嗦,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:
“它趴了我四十年的船头,我送了它四十年,我爹送了我爷送,我爷送了我太爷送……我张家人,到底是送它过江,还是它借我张家这条船过江?”
后来这事儿在柳条通屯传开了。有人说那小孩是哪家出马仙的弟马,可去几家堂子问了,没人认。有人说那根柳条枝后来被谁家拿回去插在当院,第二年开春竟然冒了芽,长出一棵柳树,可柳条通屯这嘎达早先没活柳树能过冬。
张渡子的眼睛好了,可他再也不肯撑船了。渡口就这么废了,南来北往的人都去二道江绕道。柳条通屯后来又出了桩邪乎事儿——说是隔三差五的夜里,江面上有个小孩的影子在跑,手里攥着根柳条枝,嘴里哼着那支小调:
“老龟过江,老龟过江……”
有人说他是在送老龟。有人说他是在等下个摆渡人。
到底是啥,老辈人也讲不清了。柳条通屯的老人如今提起这事儿,还有人骂那小孩是多管闲事——不送,老龟自个儿爬上岸,不就完了?
可也有人说,老龟再没上来过;也有人说,那根长出来的柳树第二年开春又枯了,可地底下埋着一块巴掌大的黑石头,磨一磨,是龟壳的纹路。
谁也说不准。柳条通屯的人至今不大爱走江边,尤其是腊月初九那天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