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辽北柳条边外的老赵家出了桩邪事。
老赵家在凤凰城北三十里的一个窝棚屯里落户三代了。赵老太太活着时是屯子里有名的”明白人”,不是跳大神的,是会看香的那种——谁家小孩吓着了,谁家夜里听见动静了,端一碗清水插三根香,烧几张黄表纸,她就能说出个子午卯酉。
老太太七十八岁那年冬天走的。走之前把大儿子赵老大叫到跟前,说了三件事。
头一件:咱家院子里那块青石板,底下镇着东西,往后谁也不许动。
第二件:往后每年腊月二十三,给石头烧一刀黄表,浇半碗老酒。
第三件:老太太顿了半天,眼圈有点红,说:往后你媳妇要是在院子里看见个穿红袄的小媳妇儿,千万别搭话,更不能让她进屋。
赵老大是个本分庄稼人,一一应下。
老太太咽气那天,赵老大请了屯子里几个帮忙的搭灵棚。院子里人来人往,哭声一片。谁也没注意那块青石板。
青石板在老赵家院子里待了少说五十年。老辈人讲,赵老太爷刚来这屯子落户时,从山下河套里拉回来的,说是压地基用的。两尺见方,青黑色,平整得像一面石镜,上面还有几道天然的白纹,像水波,又像云。
灵棚搭完那晚,守灵的赵老大半夜迷迷糊糊睡着了。屯里帮忙的二叔公把他推醒,说你听听,院里啥动静?
赵老大支起耳朵。
嚓——嚓——嚓——
像是什么东西在雪地里拖行,又沉又慢。
二叔公脸都白了:这声音不对劲。
赵老大披了件棉袄出来。月光底下,白花花一片雪地,院子正中那块青石板——
挪地方了。
原本石板压在东南角,离灶房三步远。现在,石板挪到了院子正中,离正房门坎不到两步。雪地上两道深深的拖痕,从东南角一直划到院子当心。
赵老大当时腿就软了。
他想起老太太的话,腿更软了。
但他是个闷头人,没声张。第二天一早,他悄悄找了几个年轻后生,把石板又抬回了东南角。
当天白天没事。
夜里,又响。
嚓——嚓——嚓——
赵老大这回没敢出屋,趴在窗台上往外看。
月光底下,那块青石板自己——在挪。
没看见人,没看见手,没看见任何东西。石板贴着雪地,一寸一寸地往正房门口挪。
赵老大后背一茬一茬地起鸡皮疙瘩。
他想喊,又不敢出声。
他眼睁睁看着石板挪到了正房门前不到一尺的地方,停下了。
第二天,赵老大去找了屯里一个姓孙的老把头。老把头八十多了,早年给胡子看过风水,后来金盆洗手不干了,住在屯西头一座土房里。
老把头听完,吧嗒吧嗒抽了半天旱烟,说:你娘活着时候告诉过你吧?
赵老大说告诉了,镇着东西,每年腊月二十三烧黄表浇酒。
老把头点点头,又问:你娘还说别的没有?
赵老大想了想,说我娘说……要是我媳妇看见个穿红袄的小媳妇儿,不能让她进屋。
老把头脸色变了。
他沉了一会儿,说:这事儿我不能说破。你回去,把那块石板底下的土挖三尺看看。
赵老大回去找了铁锹。
石板掀开的瞬间,一股子凉气直冲脑门——大冬天的,那凉气不像冷风,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阴。
三尺深的土里,埋着一个陶罐。
黑釉的,半尺来高,口子用红布扎着,红布上还压着一道符。符纸已经发黑,但上面的朱砂字还隐约能辨——赵老大不识字,也看不出写的啥。
他把陶罐捧到老把头家。
老把头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把陶罐又用红布扎好,交给赵老大,说:你娘当年是个有本事的。这罐子里的东西,本来是镇在你们家祖坟底下,让你爹挪到院子里来的。这事儿我不知道详情,但我知道一点——这罐子里的东西不能见日光,不能见活人的血,更不能见红衣裳的女人。
赵老大问:那……我娘为啥让石板镇着它?
老把头说:你娘是想用那块青石板的”沉气”,把罐子里的东西压住。石板底下刻过东西的,你看没看见?
赵老大说没注意。
老把头说:你回去,把石板翻过来,看看底下。
赵老大回去,把石板翻过来。
月光下,石板底面果然刻着一圈圈的纹路,像水波,又像云——和正面的白纹一模一样。但仔细看,纹路中间还有几个字,是阴刻的,填过朱砂。
赵老大还是不识字。
他去找屯里私塾出身的老周头看。老周头戴上老花镜,端详了半天,说:这几个字,是”奉镇”两个字。
赵老大问啥意思。
老周头说我不能瞎说,你去问孙把头。
赵老大又跑去找老把头。
老把头听完,叹了口气,说:你娘这辈子没跟你说实话。
他说:你赵家三代人丁不旺,不是没原因的。
他说:你爹活着时候,你娘生过四个孩子,就养活了你一个。
他说:你知道为啥不?
赵老大摇头。
老把头说:你娘怀你那会儿,遭过一回事。啥事我不能讲。我只能告诉你——你娘当时从你奶奶那里,求来一个”镇物”。这镇物不是镇别人,是镇你。你身上背着东西呢。
赵老大脸色煞白。
老把头说:那陶罐里头装的,是替你挡灾的。你娘怕你压不住,每一年都用那块青石板替你压一回。石板为啥会自己挪?因为你娘没了,没人浇酒,没人烧黄表,那镇物”醒”了。它一醒,就要找它该去的地方。
赵老大问:它该去哪?
老把头说:你身上。
赵老大腿一软,蹲在了地上。
老把头说:你也别慌。这事儿我既然接了你的话头,就给你出个主意。
他说:你去找一块生铁,越沉越好,压在那陶罐上。生铁属阴,能替石板几分力。但这只是缓。
他又说:每年腊月二十三,你必须照你娘的话办——烧黄表,浇老酒。这事儿不能断,一断就出事。
赵老大问:要是……断了呢?
老把头沉吟半晌,说:那就要看你媳妇的命硬不硬了。
赵老大回去后,媳妇问他咋回事,他不敢说实话,只说老太太生前交代过,青石板底下有东西,往后每年腊月二十三照办就行。
他照老把头的话,找了一块十几斤重的生铁疙瘩,压在陶罐上。
青石板重新盖上去。
那个冬天,再没听见那嚓嚓声。
第二年腊月二十三,赵老大照办。
第三年,也照办。
到第四年——
那年腊月,赵老大媳妇怀了身子。屯里人都说是喜事。
腊月二十二那天夜里,赵老大媳妇半夜起来上茅房。
茅房在院子东南角,要路过那块青石板。
她披着棉袄出来,月亮挺亮,雪地白得晃眼。
她走到青石板跟前——
愣住了。
青石板旁边的雪地里,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女人,穿一身红袄,头发黑黑的,梳得溜光,脸白白净净,嘴角带笑。
那女人朝她点了点头。
赵老大媳妇脑子当时就懵了。她想起婆婆临终前跟自己说过——”要是看见穿红袄的小媳妇儿,千万别搭话。”
她想转身往回走,腿却不听使唤。
那红袄女人开了口,声音不大,听得清清楚楚:
“嫂子,我冷,让我进屋暖和暖和。”
赵老大媳妇嘴唇哆嗦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”你……你是谁?”
红袄女人笑了一下,说:”我姓赵。”
赵老大媳妇脑子嗡地一声。
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嘴里冒出一句不知道哪辈子学的土话——”你回你的地方去!”
那红袄女人的脸瞬间变了。
笑没了。
脸发青。
眼珠子直直地盯着她。
赵老大媳妇”嗷”地叫了一嗓子,转身就往屋里跑。
她一脚踹开门,赵老大从炕上惊醒。
他媳妇浑身哆嗦,话都说不成句:”院……院里……穿红……”
赵老大抓起炕边的镰刀就出去了。
院子里月光雪白。
啥也没有。
只有青石板边上的雪地上,多了一串小脚印。
女人的。
穿绣花鞋的。
往东南方向去——那是当年赵老太爷拉回青石板的那条山沟的方向。
第二天腊月二十三,赵老大照办,黄表烧了,老酒浇了。
又一年,他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。
那孩子生下来时,后背正中间有一块青色的胎记。
圆形。
像一枚印章。
屯里人都说,这孩子命硬。
赵老大从来没跟孩子说过这事。
他每年腊月二十三还是照办。
他死之前,把这事儿交给了儿子。
儿子又交给了孙子。
到如今,那块青石板还在赵家院子里。
只是后来屯子拆迁,人都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