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辽东边墙外的老鸦岭下,三道岗子出了桩怪事。
李四海是个打围的老手,五十出头,早年间在兴京那边的老林子里讨生活,见过熊蹲子舐熊胆,见过野猪在月夜里哭。可他这回撞见的,比那些都邪。
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。
岭下头有一座小庙,年头说不上多久,墙皮都酥了,瓦上长着老鸹草。当地人管它叫”狐仙庙”,说是早年间屯里有个胡家的姑娘,生前受了冤屈,死后成了仙,护着这一方的牲口不遭狼祸。逢年过节的,屯里人都来上两炷香,求个六畜平安。
李四海本来是不信这套的。他是外乡人,从南边过来,在三道岗子租了间土房,平日打些野物卖到山下集镇去。小年这天,他扛着一杆土铳从山里回来,远远瞧见庙门半敞着,里头似有灯火晃动。
“怪了,这大冷天,谁来上香?”
他本想绕过去,可脚底下不听使唤,愣是往那庙门口拐了拐。推门进去,一股子淡淡的膻味儿夹着香灰气扑面而来。庙堂里就一盏豆大的油灯,搁在供桌上。供桌后头立着一尊木像,漆面都剥落了,依稀看得出是个女子的模样,手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兽。
李四海正往后退,猛听得”吱”地一声,从那木像后头钻出个小东西来——是一只半大的黄毛狐狸,毛色发暗,瘦得很,一条后腿还瘸着,跑起来一颠一颠的。小狐狸蹲在地上,抬脸瞅着他,眼睛里绿莹莹的,竟不跑。
“你这小东西,也不怕人。”李四海蹲下身,从怀里摸出块苞米面饼子,掰了一半搁在地上。
小狐狸犹豫了片刻,凑过去闻了闻,还真就叼着吃了。吃完,又抬脸瞅他。
外头风大了,门板子”哐哐”地响。李四海站起身要走,那小狐狸竟跟了上来,一瘸一拐地蹭他脚后跟。
“得,你就跟我回去罢。”
他把土铳往肩上一扛,另一只手弯腰把小狐狸抱了起来,往怀里一揣。油灯在他身后晃了晃,没灭,也没人吹,竟自个儿暗了几分。
李四海回到住处,把小狐狸搁在灶台边的破筐里。半夜时分,他被一阵细细的声响惊醒——是小狐狸在叫,那叫声不像狐狸,倒像是个孩子在哼。
他睁眼往窗台上看,月光底下,土房的窗棱子上蹲着个影子。是个女子的身形,穿着件靛蓝的旧褂子,头发散着,瞧不清脸。那影子一动不动地朝着他屋里瞅。
李四海心里一凛,抄起枕边的土铳就要坐起。可那影子轻轻地笑了一声——不是从窗棂外传来的,竟像是从那破筐里传来的。
他再看筐里,小狐狸正仰着脸,嘴一张一合,眼里那点绿光忽地散了,露出一双黑眼珠来,亮得很。
窗台上的影子也散了,屋里只剩一股淡淡的膻味儿。
打那之后,李四海便留心上了。他把小狐狸养在屋里,每逢初一十五,给它搁半碗饭在供桌上,还学着屯里人的样子,立三根筷子,点两炷香。小狐狸后来腿好些了,能跑能跳,却再也不肯出那土房半步,夜里就趴在灶台边,眼睛半阖着,似睡非睡。
转过年来,开春。
屯里出了桩事——赵老六家的牛,难产死了。
这牛是赵家大半年的指望,一家人哭得昏天黑地。赵老六媳妇跑来问李四海借铳,说是要上山打几只野物卖几个钱,好歹把春荒度过去。
李四海应了,扛着土铳出门。可他还没走到村口,就见那座狐仙庙前头围了一圈人。庙门大敞着,里头传来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——不是香灰味,也不是膻味儿,倒像是陈年的草木灰被水泡过的气息。
有胆大的进去瞧,回来脸色发白,说供桌上头那木像的脸,不知何时换了个样儿。原本是个低眉顺眼的小媳妇模样,如今却微微扬起下巴,眼睛半睁,似笑非笑地看着来人。
李四海挤到跟前,往里一瞧,愣住了——
木像怀里抱着的那只小兽,从一只毛茸茸的狐狸,变成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黄牛犊子。
他二话没说,转身就往自家跑。推开土房门,灶台边那个破筐空了。小狐狸不见了。地上却留着一撮黄毛,毛根处还沾着几星暗红的血。
灶台上的饭盆子,干干净净。
那年开春,赵老六家的地,竟种出了七八亩好苗子。有人说是用了好肥,可赵老六摇头,说那肥料是夜里自个儿堆到田头的,谁也没看见人,只看见月光底下,一道黄影一闪而过。
后来李四海再没养过狐狸。
他常在夜里独自坐在灶台边,听那窗外风响,偶尔会有一两声细细的哼唱,像孩子在念什么,又像女子在叹什么。他从不去开窗。
有人问他那夜在庙里究竟看见了什么,他只是摇头,不说一个字。
三道岗子的老辈人讲,那座狐仙庙后来又立了几回香火。供桌上的木像,依旧抱着那只小兽,只是没人说得清,那小兽的脸,究竟是狐狸,还是牛犊子,还是别的什么。
至今每逢小年夜,屯里人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膻味儿,从那座庙里头飘出来,飘到村口,飘到山脚下,飘到那些夜里赶路人的鼻子里。
至于那夜究竟是谁替谁点的香,老辈人们讲不清,也不敢多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