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吉林边墙外二十里的炭窑沟里,死了个炭工。
不是冻死,不是塌窑砸死——是自个儿坐进窑膛里,烧成了炭。
窑主姓魏,叫魏大牙,是从山东逃过来的流民,在这柳条边外烧炭烧了十一年。他说那炭工叫老白,不是山东人,也不是本地人,谁也说不清他打哪儿来,只知道他来窑沟那年,大雪封山,他穿着一件破单褂子,脚上没鞋,十根脚趾冻得发紫,可一双手却细皮嫩肉的,不像干过活儿的人。
“那手是念过书的手。”魏大牙说,”我问他家是哪儿的,他不吱声,只说——’魏哥,让我干吧,我不怕热。'”
炭工不怕热,炭工最怕的就是热。
柳条边外的炭窑,烧的是红松、椴木柈子,窑膛里头温度高得吓人,寻常人进去待不了一刻钟就得出来透气,再壮实的汉子,一天也只能背出四五趟炭。老白不一样,他从第一窑开始,就没出过汗。
“我亲眼瞅着他蹲在窑膛里扒火,火苗子蹿起一人多高,照在他脸上,照得那叫一个白。”魏大牙蹲在窑口的石头墩子上,嘬着旱烟袋锅子,跟我说话的时候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窑膛里头。
那窑膛里还有火。
三年了,窑沟里的炭窑换过窑主,换过窑工,可那窑膛里的火,从来没灭过。
“老白烧死那年,是光绪二十三年的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”魏大牙说,”那天晚上,他自个儿说要守夜,让旁的弟兄都回家包饺子去。大伙儿知道他脾气古怪,也没多劝,都回了窝棚。就我留了个心眼——我没走,我躲在窑沟外头的柳毛子里头瞅着。”
他说那晚上月亮不大,柳条边墙的影子黑黢黢地压在沟口子上,像一道铁箍。窑膛里的火光映在雪地上,红彤彤的,像铺了一地胭脂。
“我瞅见老白从窝棚里出来,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,碗里是酒——他那晚喝了不少。”魏大牙说,”他端着酒,走到窑口,朝窑膛里撒了三下,嘴里咕咕囔囔的,我离得远,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。”
撒完酒,他就坐进了窑膛里。
“我亲眼瞅着他往里头走,一步一步的,火苗子舔着他的破棉裤,舔着他的褂子,他也不叫唤,也不跑,就那么蹲在窑膛中间,把手里那半碗酒一口闷了,然后——他自己点了把火。”
魏大牙说那火点得邪门,不是从外头烧起来的,是从老白自个儿身上冒出来的。先是他那件破单褂子的前襟,冒出一簇火苗,紧接着是裤腿,最后是他那一头乱糟糟的长发。
“他没叫。他就那么坐着,火在他身上烧,他低头看着火,嘴里还在唱。”
唱的是什么呢?
“我也听不真切,好像是——’火烧身,心不焦,魂归窑,骨做炭’。就这几句,反反复复,唱了一夜。”
魏大牙说他不敢上前去救,他那时候已经吓傻了。他蹲在柳毛子里头,听着那古怪的歌,听着皮肉烧得”滋滋”响,一直听到天亮。
天亮的时候,老白已经烧没了。
窑膛里干干净净,没剩下一丝骨灰,只在窑底留下一个黑黢黢的人形印子——不是躺着的,是坐着的,双手合十,像在拜。
“魏哥,老白到底是哪儿的人?”我问。
魏大牙摇了摇头:”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他姓白,可他不是汉人,他也不像旗人,他身上那股子味儿——像是从更北边来的。”
更北边,那是柳条边以北,是黑龙江,是大清律例里说得清清楚楚的”龙兴之地,旗人私出,边外流民私自入内者,严惩不贷”的地方。
可老白不是什么旗人,也不是什么流民。他像是从那片禁区里钻出来的一个人,没有来路,也没有去处,只知道烧炭。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“后来那窑就怪了。”魏大牙磕了磕烟袋锅子,”老白烧死那天之后,窑膛里的火就没灭过。我添柴,那火就旺;我不添柴,那火就压着,闷闷地烧。我烧出来的炭,跟旁的窑不一样,旁人烧出来的炭是黑的,我烧出来的炭是带红的。”
带红的炭,烧起来有一股子松油香,冬天里搁在炕洞里,能烧一整夜。
“那炭金贵,奉天城里头有财主专门派人来收。可我不卖。”魏大牙说,”不是我不识钱,是那窑里头——有东西。”
有东西?
“我夜里守窑的时候,瞅见过。”
他说老白烧死之后,他每隔三五日就要在窑口睡一宿,一是怕旁人偷炭,二是怕那窑里的火灭。可每逢月圆的夜晚,窑膛里就有个影子。
不是老白的影子——老白已经烧没了,连灰都没留下。
那影子,是个女人的影子。
“长头发,大襟褂子,头上还戴着花。”魏大牙说,”她不走出来,就站在窑膛里头,隔着火苗子往外瞅。那眼神——唉,不是活人的眼神,是烧着的眼神。”
我问那女人是谁。
魏大牙说他也不知道。他问过柳条边外萨满堂子里的老萨满,老萨满说那是”窑魂”,是烧炭人把自己的魂魄留在窑里的说法。烧炭这一行,最忌讳的就是把自己烧进窑里——人烧进去了,魂就留下了,留下的魂,夜里就成了窑神。
“老白那不是自尽,那是把自己献给了窑。”老萨满说,”他这是在赎罪。”
赎什么罪?
老萨满没再说,只是摇了摇头,让魏大牙别再去碰那窑。
可魏大牙没听他的。
他说他要守着这窑,他守着这窑不是为了银子,是为了一件事——
“我想知道老白到底是谁。”
他说他守了三年,三年里,那窑里走出了十七个影子。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穿着打扮都不一样,有的像是旗人贵妇,有的像是闯关东的流民。
他们都不说话,只站在窑口,朝外头望一阵,然后又走回窑里去。
“我估摸着,老白许是那柳条边墙里头的人。”魏大牙说,”他打小被关在那头,出不来,后来不知怎么逃出来了,就躲在这炭窑沟里烧炭赎罪——赎什么罪,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什么事?
“那年腊月二十三,他坐进窑里烧自个儿的时候——”
魏大牙眯着眼,声音低下去:
“——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,是柳条边的出入牌。牌子上头,压着个红印。”
红印是什么印?
“我也不认得。可那牌子是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