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雪大,奉天往北去的驿路封了半截。
老镖头周德厚带着两个徒弟,赶着一挂骡车,里头装的是给依克明安旗一家皮货商送的关东烟土。走到半道,天擦黑,骡子忽然不走了,死命往路沟里挣,鼻孔喷出的白气都带了响。
徒弟顺子骂了一句,伸手就要抽鞭子。
周德厚按住他手,朝前指了指。
驿道当中,三棵柳树不知什么时候杵在那儿。说也怪,方圆几里都是黑松林,唯独这一块地势略高,隆起个馒头样的土包,土包上头立着三棵柳,全是旱柳,叶子早落净了,枝条却没干,黑黢黢地垂着,像女人的头发。
周德厚在边外走了三十年,看过不少怪事,可这三棵柳,让他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师傅,要不咱绕过去?”顺子小声问。
周德厚没吭声,从车辕底下摸出那杆老烟袋,点上火,蹲在车辕上抽。他眼睛眯成一条缝,死死盯着那三棵柳。
奇怪的事来了。
中间那棵柳的枝条上,挂着一样东西。先头隔得远没瞅清,这会儿借着雪光一看——是一块红布,巴掌大,像是从哪件嫁衣上撕下来的。风一吹,布片晃荡,像只手在招人。
周德厚吐了口唾沫在掌心,把烟袋往腰间一别,吩咐徒弟把骡子眼罩戴上,硬着头皮往那三棵柳跟前赶。
骡车刚走到土包边,车轮咯噔一下,陷进个坑里。顺子跳下车去看,刚弯下腰,忽然”哎呀”一声,连滚带爬退回来,脸白得跟雪地似的。
“师傅!师傅!那、那底下有只手!”
周德厚沉住气,提着马灯跳下去。雪地被他扒开一层,露出一截冻得发青的手指头,细细长长的,指甲盖儿上还留着豆蔻红的颜色。
是个女人的手。
周德厚心里咯噔一声。他干镖局多年,知道边外有些规矩——野坟不可轻易动,动了就是惹祸。可这手分明埋在道当中间,已经让骡车压破了。
“顺子,去车上把铁锹拿来。”
“师傅,咱还是别……”
“让你拿就拿。”
顺子哆嗦着去取锹,另一个徒弟柱子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”师傅,老辈人讲,这种露在外头的野尸,动了要倒大霉的……”
周德厚没接话,只盯着那只露在雪外的手。手指头微微蜷着,像在抓什么,又像在指什么。
锹拿来了。周德厚在土包里刨了半个时辰,刨出小半截身子。是个年轻女人,穿一身大红嫁衣,料子是绸的,下摆让泥水泡得发了黑。脸朝下埋在土里,看不见眉眼,只见一头青丝散着,和那三棵柳的枝条混在一处。
“是配阴婚的。”周德厚吸了口冷气,”活埋的。”
顺子腿一软,差点跪下:”师傅,咱、咱咋办?”
周德厚把铁锹一撂,沉声道:”埋回去。”
他让两个徒弟把雪拢回原处,又从自己车上扯下一块油布,盖在那只手外头。做完这一切,他转身要走,忽然听见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,像从土里漏出来的,又像从柳枝间掉下来的。
三个人齐齐愣住。
柱子的胆子最小,脸都绿了:”师傅,你听——”
周德厚竖起耳朵,那声叹息却又没了。三棵柳在夜风里轻轻摆动,枝条摩擦出沙沙的声响,别的什么也没有。
“上车。快走。”
周德厚亲自甩了个响鞭,骡车终于碾着那块油布过去了。他没敢回头,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,像女人穿着绣鞋在雪地上走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,可一下一下,紧跟着骡车。
走了约莫半里地,那声音忽然没了。
周德厚勒住骡,回头望。三棵柳孤零零地戳在雪地里,中间那棵枝条上的红布片不见了。
“师傅!”顺子惨叫一声,指着车尾,”你看车尾!”
周德厚低头一看——
骡车尾板上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绣花鞋。大红的缎面,鞋尖上绣着并蒂莲,鞋底却是干干净净的,没有一丝泥雪,像刚做出来的一样。
周德厚盯着那只鞋看了半晌,忽然探手去拿。指尖刚碰到鞋面,那鞋竟像活物一般往后缩了缩。
他沉住气,一把将鞋攥在掌心。鞋底儿冰凉,却没有寻常冻土的硬邦邦,倒像刚脱下来的,还带着点体温。
“师傅,这鞋……”柱子凑过来,话没说完,脸色就变了。
周德厚顺着柱子的目光低头去看——那只绣花鞋正在他掌心里慢慢变软,缎面塌陷下去,像里头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。
一股子腥甜的味儿飘出来。
周德厚手一松,鞋掉在雪地上。再看时,鞋已经瘪了,里头的衬布、棉絮、鞋垫子,统统化成了一摊黑水,顺着雪地洇开。
三个人站在原地,半天没人吭声。
后来周德厚没再去那个土包。他把那只鞋的事烂在了肚子里,只在临终前跟小儿子说过一嘴——
“奉天往北,驿道当中,三棵旱柳。那地方我走了三十年都绕得过去,就那年冬天,偏偏让骡车陷进去了。”
小儿子问:”那底下埋的,到底是什么人?”
周德厚闭着眼,半晌才答:”谁晓得呢。边外有些姑娘,生前没等到迎亲的轿子,死后就得穿大红嫁衣走。可那三棵柳,到底是谁给种下的,又是谁把她活埋在那儿的……”
老人咽了口气,摆摆手不肯再说。
至于那只绣花鞋为什么会上车,为什么会自己烂在雪地里,三棵旱柳又是哪年立在那儿的——
老辈人讲不清,依克明安旗那边的老乡,也不愿多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