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老韩头在柳条边边墙根底下刨参,刨出了一截手指头。
手指头是女人的,涂着蔻丹,指甲壳还亮着,只是骨节已经发黑。翻过来看,手指肚上还带着一个细细的金戒指——不是金的,是铜的,镀了一层假金,箍在指节上,要掉不掉。
老韩头是个挖参人,在这墙根底下刨了一辈子。柳条边的边墙是土筑的,年头久了墙根会塌,塌下来一堆夯土,夯土里掺着陈年的草籽、鸟粪、还有不知哪个朝代留下的人骨头。参这东西怪,越是这种混浊的乱土里,越爱长野山参。墙里没人敢挖——那是皇家的地方,刨一锹就是死罪;墙根外三丈之内,却没人管,没人问,因为谁也不信那地方能出参。
老韩头信。他跟柳条边打了四十年交道,知道哪一段墙根底下有参,哪一段底下是空膛。他拿的是一根三尺来长的鹿骨签子,顺着墙阴一寸一寸戳进去,听土里的声响。响得闷,是老墙土;响得脆,是参须缠着石粒儿;响得”噗”的一声,是戳到了软物,那就得蹲下来,一点一点把土拨拉开。
那天他戳到的是软物。
拨开浮土,是一只绣花鞋。鞋是民国初年样式,鞋头绣着一朵牡丹,绣工粗糙,是乡下女人的针脚。鞋里还裹着一只脚,脚连着踝,踝连着小腿,小腿断在土里,骨头茬子是齐的,不是摔断,是锯断的。老韩头往旁边又刨了几下,便刨出了那只手。手指细长,戴着那枚假金戒指,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。
他没动那只手,也没动那只手戴着的戒指。他只把覆盖在上头的一层新土重新盖上去,压实了,把那只鞋露在外头——这鞋老韩头认得,是他家隔壁王寡妇的。王寡妇去年腊月失踪,都以为她跟着一个皮货商跑了,原来跑到了这墙根底下。
老韩头把鹿骨签子收进袷袄里,慢慢站起身。冬天的风从边墙豁口灌进来,吹得他那件破羊皮袄猎猎作响。他抬头往墙头看了一眼——墙头上光秃秃的,连只麻雀都没有,只有几根枯了的狗尾草在风里摇。
他没去找官,也没去找保甲,更没去找王寡妇的男人——王寡妇的男人三年前就死了,留下一双儿女和一个病婆婆。他只是慢慢往回走,走到屯西头的小酒馆,要了二两烧刀子,坐在那儿喝。
“老韩,咋这么早回来了?”酒馆掌柜问。
“墙根底下刨出个东西。”老韩头说。
“啥东西?”
“不归咱们管的东西。”
他没再多说。
第二天,第三天,他又去那面墙根刨参,绕开了那只手的方位。挖参人讲究”留红”,意思是遇到不吉的征兆,就要在原处留个记号,几年内不要再动。老韩头在那只绣花鞋旁边的夯土里插了一根红柳条,柳条上头系了一缕红布条,红布条在风里飘,远看像是给谁挂的一道引魂幡。
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一个寡妇失踪,屯里人本就嘀咕,她那婆婆日日哭,哭得眼都快瞎了。官府没来查,因为王寡妇是从山东闯关东过来的,没有户籍,死了也找不着对证。皮货商早就没了影,听说顺着驿道往南走了,走到哪算哪。
可那年开春,老韩头再去那面墙根时,发现他插的那根红柳条不见了。
红柳条是不会自己倒的——他插得深,足有一尺,根须还在土里。可是那根红柳条,齐根断了,断面参差,像是被什么东西啃断的。土面上有爪印,小而密,是獾子一类的印子。
老韩头蹲下去看那只绣花鞋——鞋还在。可鞋里的脚不见了。周围的土,被什么东西刨得乱七八糟,一摊一摊地散落着,像是好几种小兽争着啃食过的痕迹。
那只手也没了。连着那枚假金戒指。
老韩头站起身,围着这段墙根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他在另一处墙根底下,发现了一小片血迹——早春的土是湿的,血滴在上头,洇开一个暗红的圆,像一枚印。
他顺着血滴的方向往前找,血滴越来越稀,最后消失在一丛枯草里。枯草边上有一棵树,树是棵老榆树,树上挂着一只破筐,筐里还有几团棉花——这是王寡妇家门口的筐,她常在树下摘菜。
筐不在她家门口,在这儿了。
老韩头没敢把筐取下来。他也知道,挖参人最忌讳的两件事:一是挖到红土,二是挖到带血的东西。这两样,他这辈子全遇上了。
他回了屯,没跟任何人说。可他晚上睡不好,总是梦见那只绣花鞋。鞋在墙根底下,鞋里有一只手,手上戴着假金戒指,假金戒指上的宝石——他梦里看见宝石是一只眼睛,那眼睛会眨,一眨一眨地看着他。
他再去那面墙根刨参,是半个月后的事了。这次他带了一瓶烧刀子、一把香、半刀黄表纸。他把那瓶酒浇在那棵老榆树下,把那把香插在树根旁,点着了黄表纸,烧得火焰绿幽幽的,跳着跳着就灭了。
他冲着那棵老榆树念叨:”过路的,墙里的,墙外的,吃了肉的,喝了血的,该散了。我没声张,您也别回来。这儿就当是个空地方,我往后再也不来了。”
他念叨完,又在地上埋了三枚铜钱,铜钱是乾隆年的,压在土里,权当买路钱。
他转身要走时,听见那棵老榆树上”咔嚓”一声响。他抬头,没看见什么,只看见一根枯枝断了,落在地上。枯枝落地时,把一块浮土砸开了,浮土底下露出一只耳朵——人耳朵,耳垂上有穿过的针眼,这是女人的耳朵。
老韩头盯着那只耳朵看了半晌,慢慢蹲下去,没用手去碰。他从袷袄里摸出那根鹿骨签子,轻轻地、一点一点地把浮土拨开。耳朵底下是一小截头发——长发,绾成一个纂儿,纂儿上别着一根银簪子,银簪子一头是凤,一头是牡丹。
这不是王寡妇的簪子。王寡妇穷,没戴过银簪子。
老韩头的手抖了。他把鹿骨签子收回去,把浮土重新盖好,站起身,围着那只耳朵的位置画了一个圈——这是个老规矩,挖参人若是刨到了不该刨的东西,就要用鹿骨签子在这东西周围画一个圈,圈里头是那个东西,圈外是自己,从此河水不犯井水。
他画完圈,没走。他坐在墙根底下,从袷袄里摸出旱烟袋,装了一锅子烟,就着边墙豁口灌进来的风,慢慢地抽。他抽完了这锅烟,又装了一锅子,接着抽。抽到第三锅时,他听见墙里有个声响——窸窸窣窣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夯土里头扒拉。
他抬头,往墙头看。墙头上还是光秃秃的,可是墙阴里——那条从他第一次刨出手指头时就一直盯着的墙阴里——坐了一个人。
是个女人,穿着民国初年的衣裳,低着头,看不见脸,只能看见那头长发。那长发垂在胸前,头发梢上沾着土,像是刚从墙根底下钻出来的。
老韩头盯着那女人看了半晌,慢慢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身。
“嫂子,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不高,”这地方冷,您该回哪儿回哪儿。我是个挖参的,刨过您,我也刨过别人,可我老韩这辈子不害人,也不告发。您要是有什么没办完的事,我替您办,办完了,您就走。我再刨这一段墙根时,您就当我没来。”
墙阴里那女人没说话。只是她的头,慢慢地,慢慢地抬起来了。
老韩头没看见她的脸。他从袷袄里摸出一块红布——挖参人随身带的红布,压箱底辟邪用的——朝着墙阴里轻轻一扬,说了声”得罪”,转身就走。
他走出三丈远,回头看了一眼。墙阴里空了。墙根底下那块浮土——露出耳朵的那块——上头落了一层新雪,雪上头什么印子都没有。连那根枯枝都找不着了,像是从来没有过。
老韩头回了屯,把鹿骨签子用红布包了,压在炕席底下,再也不拿出来。他跟人说,那段墙根底下,以后谁也别去刨了。说是有参,也是个野参,挖出来没人敢要。
那年的春参,他一根也没刨。
可那年夏末,屯子里头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——病来得蹊跷,先是小孩哭,后是大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