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言好事。
奉天以北,开原边上有个屯子叫柳条沟。屯里三十来户人家,挨着一条早就干了的河沟子。河沟两边的柳条长得旺,年头久了,便叫了这个名儿。
屯东头住着一户姓孙的,老两口带着一个孙子过活。儿子媳妇是前几年没了的,得了痨病,扔下个六岁的娃,老孙头起名叫孙守灶——守着灶台过日子的意思。
那年腊月二十三,正是小年。
老孙婆子一早就起来扫房、糊窗纸、揭灶王爷的画像。揭下来的时候,她嘴里念叨:”上天言好事,下界保平安。”
念完了,她拿一块糖瓜,粘在灶王爷的嘴边上——让他嘴甜些,上天说好话。
糖瓜粘完了,老孙婆子又拿了一炷香,插在灶台前的香炉碗里。这香炉碗是祖上传下来的,里面装的是陈年香灰。
香点着了,烟袅袅地升起来。
老孙头在院子里劈柴,孙守灶在炕上玩黄豆。
忽然,那炷香自己——灭了。
老孙婆子一抬头,”咦”了一声——她这炷香刚点着,连半截都没烧完,怎么就灭了呢?
她又点了一遍。
点着了,没过几息,又灭了。
老孙婆子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灶王爷,怕是有话要说?
她赶紧把老头子喊进来:”老头子,你来看看——这香,烧不旺。”
老孙头进了屋,蹲在灶台前看了看。他没说话,又把那炷香点了一遍。
这一回,香烧得挺旺。
老孙头松了口气:”没事,灶王爷收了吧。”
可是老孙婆子心里不落底。她总觉得——刚才那两回,香灭得不像是风吹的,也不是她手抖。那香灭的时候,烟是先往灶王爷画像那个方向飘了一下,然后才垂下去灭的。
像是——有人吹了一口气。
晚上包饺子的时候,老孙婆子把这件事跟老头子念叨了一遍。
老孙头磕了磕烟袋锅子:”你别瞎琢磨。灶王爷嘛,一年一换,初一还得贴新的,这旧的——兴许是纸受潮,不爱接香。”
老孙婆子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可是到了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那天晚上,孙守灶忽然发了高烧。
烧得说胡话——他抱着老孙婆子的胳膊,嘴里喊:”狐……狐……”
老孙婆子吓了一跳:”啥?”
“狐狸……”孙守灶烧得眼睛发直,”它蹲在灶台上……”
老孙头这一下坐不住了。
他赶紧去找屯里会看香的李婆子。
李婆子姓李,住在屯西头,早年给人立筷子、叫魂、看外病。李婆子到的时候,孙守灶已经烧得满脸通红,嘴里不停地喊”狐狸”。
李婆子在炕沿边上坐下来,从兜里摸出三根香。
“灶香灭,”她发了问,”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
老孙婆子把腊月二十三的事一说。
李婆子点点头:”小年那天,是送灶的日子。灶王爷走的时候,家里要干净——尤其那灶台上的灰,万万不能留到初一。”
老孙婆子一愣:”我家年年都扫的啊。”
“你扫了,可你扫净了吗?”
李婆子走到灶台前,用手指头在灶台边的砖缝里抹了一下——指肚子上粘了一点点细灰。
“这灰,是灶王爷的脚印。”李婆子说,”灶王爷走的时候,要踩着这灰上天。你要是扫得太净了,他老人家走不动,就回不来。这灰若是留得太多了,他老人家又嫌家里邋遢,不爱往上走。所以——这灰,得是那么薄薄一层,既能托住他的脚,又不能埋住他的脚。”
老孙婆子愣住了。
李婆子又说了:”你家这灶香烧不旺——我估摸着,是你家灶台上的灰里,留了别的东西。”
“别的东西?”
“毛。”李婆子说,”灰里掺了毛。”
老孙婆子一寻思——她想起腊月二十三那天早上揭灶王爷画像的时候,那画像的背后——粘了一根黄毛。
她当时没在意,还以为是灶王爷画像上的胡子掉了。
“那毛,”李婆子说,”不是胡子,是胡家的毛。”
她看了一眼还在炕上烧得说胡话的孙守灶:”你家这灶,怕是借给胡家蹲了。”
老孙头忙问:”那咋整?”
李婆子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,剪了个小葫芦的形状。她又把那三根香点着,插在香炉碗里。
这一回——香烧得挺稳,没灭。
“胡家大仙,”李婆子开了口,”你家那口子,是哪一年坐的?”
屋里没动静。
李婆子又说:”守灶这孩子,是你家孙子。你那儿子媳妇,没了几年了,她生前——是不是在灶台上供过一尊?”
老孙婆子浑身一震。
——她那儿媳妇,活着的时候,确实信胡仙。
那年儿媳妇嫁过来,是从娘家带了一尊小小的胡仙牌位,用红布包着,悄悄供在灶台后头的墙缝里。老孙婆子那时候就说过儿媳妇——”这玩意儿,不兴”。
儿媳妇笑笑,没说话,只是把那牌位往里挪了挪。
后来儿媳妇得了痨病,没钱治,眼睁睁看着咽了气。
咽气那天,老孙婆子收拾她的遗物,那尊牌位——她没找到。
她以为儿媳妇带走了,或是埋了,或是烧了。
如今听李婆子这么一说——她那心里,咯噔一下。
李婆子又问了一遍:”胡家大仙,你家那口子——是不是没地方去?”
炕上的孙守灶忽然不烧了。
他睁开眼,迷迷糊糊地说:”奶奶……灶台后头……有个洞。”
老孙婆子听了这话,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
她颤颤巍巍地走到灶台后头,摸了摸那墙缝——墙缝里头,确实有一个窟窿,往里探,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牌位。
牌位上头,积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那灰里头——掺着几根黄毛。
李婆子把牌位接过来,看了看,没说话,只是把那小葫芦的黄纸压在牌位上头。
“你家儿媳妇,”李婆子说,”走的时候,怕是记挂这孩子。她借了胡家的路子,在这灶台后头守着呢。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,她也得出来送一送——可她没地方落脚,就借了那胡家的牌位,蹲了一蹲。”
她又说:”那香灭,是她吹的——她怕你看出她来。”
老孙婆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。
“那……那守灶这孩子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李婆子说,”她就是想她儿子了。守灶烧得这么厉害,是他娘在灶台后头看他——看得太近,热气扑到孩子脸上。”
老孙头赶紧问:”那咋整?”
李婆子说:”把那牌位请下来,供到西屋去,离灶台远些。再烧几张纸,让她走。”
老孙婆子照办了。
那一晚,孙守灶的烧就退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趴在炕沿上跟老太孙婆子说:”奶奶,我昨晚梦见我娘了。”
老孙婆子一愣:”梦见啥了?”
“我梦见我娘在灶台后头蹲着,”孙守灶说,”她说她要去西屋。”
老孙婆子听完这话,愣了半天。
后来,那尊胡仙牌位就供在西屋的矮柜上。老孙婆子年年小年那天,都要在那牌位前烧三根香——这三根香,年年都烧得旺。
只是老孙婆子再没跟外人讲过这件事。
屯里有人问她为啥年年小年多烧那三根香,她只说是给儿媳妇烧的,别的不肯多说。
李婆子也没多说。她只是跟老孙婆子念叨了一句:”你家那灶台上的灰,往后可别扫得太净了——灰里头,兴许还留着你儿媳妇的脚印呢。”
这事,老辈人讲不清楚。
是儿媳妇回来了,还是胡家仙家在作祟,至今也没人能说清楚。
只是柳条沟屯里有个规矩——年年腊月二十三送灶,灶台上的灰,万万不能扫得一根不剩。
这是老孙婆子临终前,传给屯里女人的话。
传完了,土法便埋进了那干了的河沟边上。
后来柳条沟改了几次名字,那规矩——却还在。
只是如今住在那儿的人,大都不信这一套了。
只有那老宅子的灶台后头,偶尔还有人能看见——有那么一根两根的黄毛。
老乡们不愿多说。
只是那灰——仍不敢扫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