鹞鹰把式老吴头住在柳条边外三十里的鹰屯，姓吴，叫吴唤鹰。屯里人都唤他吴把式，也有人背地里叫他”吴唤魂”。
这绰号有缘故。
他那只灰鹞子，是只雌的，翼展二尺三，通体铁灰，唯左翅第七根飞羽缺了一截，像被谁咬过。每年深秋，老吴头都带着这鹞子去边墙根底下放。那一带黄鼠狼多，野兔肥，是放鹞子的好去处。
边墙是土黄色的夯土墙，高九尺，墙头插着柳条。墙外是蒙古荒，墙内是垦地。鹞子最爱顺着墙根飞，墙头的风稳，借着这股风，它能半天不扇翅膀。
那年腊月初九，老吴头照例去放鹞子。
日头偏西时，鹞子逮着了一只灰毛的野兔。它叼着兔子，落在了墙头上。柳条在风里晃，鹞子立在柳条上，翅膀半收，像个灰色的小旗。
老吴头打了个唿哨。
鹞子没动。
他又打了一声。
鹞子还是没动。
老吴头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放鹞子三十多年，鹞子见了人，从来没有不落的时候。他慢慢走近，走到墙根底下，抬头看。
鹞子的眼睛是圆的，盯着他看。可那眼睛里，又好像不是在看他，是在看——他身后。
老吴头猛地回头。
身后空空的，只有黄草和雪。
可他耳朵里，分明听见了一声唤。
不是鹞子的唤，是人声。一个女人的声音，轻轻的，像隔着一层雾：”当家的——”
老吴头没敢应。
他一辈子没娶妻。这个声音，他从未听过。可那两个字，却像钝刀子似的，一下一下割着他的心。
鹞子忽然动了。它松开嘴，兔子从墙头掉下来，摔在雪地里，一动不动。鹞子展翅，向西边飞去，越飞越远，越飞越小，最后变成了一个灰点，融进了暮色里。
老吴头愣在那里，直到日头落尽。
他低头看那只兔子。兔子嘴边，叼着一根红绳。红绳已经褪了色，朽得快断了，上面系着个小铜铃。
那铃铛，他见过。
三十年前，他第一次来鹰屯时，在一间土房前捡到过。那是间没人住的房，墙塌了一半，门上挂着把生锈的锁。他路过时，铃铛掉在地上，是他捡起来的。
后来他把铃铛送给了一个人。
那人是谁？他记不清了。只记得是个女人，短头发，说话带山东口音。她在屯里住了不到一个月，就走了。走的时候，她留下一句话：
“当家的，你放鹞子的时候，别往西边去。西边有风。”
他没问她是谁，她也没说她是谁。
三十年了。他再没见过她。
他低头看那根红绳，那只铃铛。铃铛上有字，刻着两个字，是”唤”和”魂”。
老吴头坐在雪地里，坐了一夜。
第二天，他病了。
他烧得说胡话。话里只有一句，翻来覆去地说：”我不该应那声唤。我不应，她就不走。我应了，她就走了。”
屯里的人听不懂。什么”应”？什么”走”？他到底在说什么？
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那夜，他听见的不是女人的唤，是鹞子的唤。鹞子站在墙头，柳条在风里晃。那声音是从柳条里传出来的。
柳条边，是人修的。修墙的时候，死了多少人，没人知道。那些人埋在了墙根底下，年头久了，就化成了柳条。柳条在风里摇，就有了声音。
那声音，是墙里的人在喊。
喊什么？
喊”当家的”。
老吴头听见了。他不知道那是谁家的”当家的”。他没应，也没敢应。可鹞子替他应了——鹞子落下去，松开兔子，替他接了那声唤。
魂就被唤走了。
不是鹞子的魂，是他的。
他烧了七天，第八天早上，睁开眼，看见窗外的鹰架上，站着那只灰鹞子。
鹞子回来了。
可它的眼睛变了。从前的眼睛是圆的，现在是竖的。
老吴头盯着那双眼睛，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你不是我的鹞子了。”他说。
鹞子歪着头看他。
“你是来替她的。”他说，”她等了三十年，等的不是我，是她的当家的。我的鹞子替你应了那声唤，你就跟着我的鹞子来了。”
鹞子没动。
老吴头从炕上爬起来，走到鹰架前，把鹞子捉下来。他摸了摸它的翅膀——左翅第七根飞羽，还是缺着一截。
他笑了。
“她走了。我也该走了。”
他放了鹞子。
鹞子没飞。
它只是站在他手心里，闭上了眼睛。
老吴头也闭上了眼睛。
等他媳妇——就是后来一直伺候他的那个山东女人——进屋时，发现他靠在炕沿上，已经没了气。
他的脸上带着笑。手心里，是一根柳条。
那柳条是新的。不是墙上的，是刚抽出来的。
第二年春天，鹰屯的人都说他看见的那只鹞子又回来了，落在他的坟头上。可谁也说不清，那到底是他的鹞子，还是那个女人的魂。
只有那只铃铛，留在他的坟前。
铃铛上的字，磨了三十年的风，还是那两个字——
唤魂。
屯里的人再也不敢去墙根底下放鹞子了。
可风还是在吹。
柳条还是在摇。
墙里，还是有人在喊。
只是没人再敢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