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辽东雪大得邪乎,踩一脚没到小腿肚子。
柳条边底下有个小屯子,叫二道岗。屯里统共二十来户人家,靠种高粱、刨人参过活。边墙就在屯子北边三里地,土筑的,封禁那会儿还留着一道门——叫”威远门”,门洞子塌了一半,剩下半截能钻进人。
老更倌姓周,屯里人都喊他周瞎子。其实他不全瞎,右眼早年让马踢过,瞎了;左眼还剩三成光,看人是个影儿,看道儿勉强摸着走。可他打更打了三十多年,闭着眼都知道谁家茅厕在哪儿。
周瞎子六十出头,干巴瘦,背更梆子那个背,都让汗沤出了一层油光。更梆子是榆木的,敲了三十年,敲出一圈光滑的凹坑,敲起来声音格外脆。
他的活儿简单——天黑出门,敲到五更。
梆子节奏也简单——一更一下,二更两下,三更三下,四更四下,五更五下。屯里人都听惯了,连孩子夜啼,听见梆子声都不哭了。
可有一样,屯里人都觉得邪门。
周瞎子敲到三更的时候,梆子声响两下,回音能从边墙那边传回来。可边墙那边是封禁的围场,荒了几十年,按理说没有人烟。
“墙那边,”他跟屯长说过,”有人。”
“你听岔了,那是回音。”
“不是回音。”周瞎子把他那个破棉袄的袖子卷起来,给屯长看——胳膊上一道紫红的印子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过,”他接我梆子的时候,把我也掐了。”
屯长没当回事儿。以为他老糊涂了。
那年腊月廿三,小年。屯子里家家户户祭灶,周瞎子一个人住,没儿没女,老伴儿走了十几年了。他照样喝了二两烧刀子,揣上一壶热水,背上更梆子出门。
雪下得紧,风刮得邪。
他绕着屯子敲,从村东头开始敲,敲到村西头,再敲到村北头——村北头就是边墙的方向。
一更一下。
声音在雪地里传得远,梆子刚落,那”梆”的一下就被雪吞了。
二更两下。
他敲完两下,耳朵支棱着听。往常这会儿,回音该来了——从边墙那边,”梆、梆”两下,跟他的节奏一模一样。
可这回,没有。
周瞎子站住了。雪片打在他脸上,他用袖子抹了抹,那只瞎了的右眼抽动了一下。
他接着敲。
三更三下。
“梆、梆、梆——”
三下落完,他屏住呼吸。
半盏茶的功夫,墙那边传来了声音。
“梆——梆——梆——”
周瞎子的左眼猛地瞪圆了。
那声音不是回音——回音是散的,这三个声音是一团,像是一个人就站在墙根底下。他敲一下,那边应一下,不快不慢,不紧不松,节奏跟他严丝合缝。
更要命的是,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是从墙缝里漏过来的:
“……老周……”
周瞎子的酒醒了一半。
他那年六十二了,孤老头子一个,半夜三更在雪地里,谁喊他?
他往前走。
三里地,走了小半个时辰。雪地里走路,脚底下咯吱咯吱响。他走到那道塌了的威远门门洞子前头,站住了。
门洞子那半截墙根底下,蹲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青布棉袄,戴着毡帽,看不清脸——雪太大,月光又让云遮了,只能看见个影儿。
“你是哪屯的?”周瞎子问。
那人没答。
“半夜三更蹲这儿干啥?”
那人还是没答。
周瞎子往前走了一步。他那只三成光的左眼使劲儿眯着,想看清那人的脸。
那人抬起了头。
周瞎子看见了一张脸。
那张脸是他的脸。
不是爹妈给的脸,是他现在这张脸——干巴瘦,左眼眉毛里头有一道疤,右眼是个死眼珠子。
那是他自己的脸。
周瞎子的更梆子”咣当”一声掉雪地里了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人开口了。声音跟他一模一样,连嗓子眼里那股子痰音都像。
“老周,”那人说,”我是你。”
“我是三更的你。”
“三十年了,我一直在墙这边等你。”
周瞎子浑身的血往脑门上涌。他往后退了两步,腿一软,差点儿坐到雪地里。
“你……你等啥?”
“等你把梆子给我。”
“给你干啥?”
“我敲了三十年,”那人说,”我敲够了。”
“你接了我的班。”
“你敲了三更,我就不用再敲了。”
“你进了这道门,”那人指了指塌了的门洞子,”我就过去了。”
“过去哪儿?”
那人没答,只是抬手指了指墙那边的方向。
周瞎子顺着他的手看过去——墙那边黑黢黢的,啥也看不见。可他听见了一个声音,很远很远,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:
“梆——梆——梆——”
四更了。
他这才反应过来——他敲过了三更,不知道怎么的,时间过得飞快。
周瞎子弯腰捡起更梆子,攥在手心里。榆木的梆子冰凉冰凉的,上头那圈凹坑让雪填满了,看着像一道白印。
他再看墙根底下,那人没了。
雪地上留了一串脚印,从门洞子里头往外头走,一直走到墙根底下,到那儿就没了——像是走进了墙里。
周瞎子站了一更梆子的功夫。
他转身往屯子里走。
走到屯子口,天快亮了。他敲了五更最后一下,五声梆子响完,东边天边透出一线红。
屯子里有人开门了。挑水的老李头端着扁担出来,看见他,问:
“老周,你咋站这儿?脸这么白?”
“没事儿,”周瞎子说,”冻着了。”
他回了家,把更梆子立在门后头。
从那以后,他不打了。
他跟屯长说,年纪大了,打不动了。屯长没强求,让屯里另一个小伙子接了班。
可那小伙子打了不到一个月,就不干了。
“老周,”那小伙子来找他,脸白得跟纸似的,”墙那边……有人。”
“他接我梆子。”
“我敲一下,他接一下。”
“他还……还喊我。”
“喊我老周。”
周瞎子没说话。
他只是把门后头那个更梆子拿起来,递给那小伙子。
“拿着。”
“接着打。”
“他等你呢。”
那小伙子没接。
他跑了。
打那以后,二道岗屯三十多年没人打更。
可屯里老人说,每到腊月雪大的夜里,还能听见更梆子响。
从墙那边传来的。
三更三下。
一直响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