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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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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四百六十六篇:边墙下的鹰户——那年开冻,鹰架上空着一根皮绊

柳条边事, 4 10 月, 2026

那年腊月刚过,盛京以北的柳条边墙根底下,积雪还没化透,鹰户赵把头家的冻梨窖里,已经少了两只鹰。

赵把头本名叫赵显,五十出头的年纪,手掌糙得像老桦树皮,年轻时给科尔沁草原的蒙古王爷放过鹰,后来王爷家败了,他便带着那套驯鹰的本事和一只半旧的角鹰,一路讨生活,落在了边墙脚下这座叫”灰塘子”的屯子里。灰塘子不大,三十来户人家,靠着墙根底下的几亩薄地过活,赵把头不种地,他养鹰,靠着每年开春猎户们进山打围前,到他这来租鹰、借鹰、驯鹰过手,赚几个辛苦钱养家。

灰塘子往东三里,便是柳条边墙。那墙是土黄色的夯土堆,外头插着密密的柳条桩子,一道一道横着,冬天雪厚时,看不出什么,开了春柳条一冒芽,远看像一道绿篱笆横在天底下。边墙里头是满人的围场,墙外是汉人的屯子——这道墙,隔的是两个世界,也隔了赵把头一辈子的营生。

赵把头家里养过四只鹰,都是海东青的种,灰白羽毛,眼神最狠的那种。他给鹰起名字,叫”雪里快””铁膀””半翅””霜爪”。雪里快是他最得意的一只,翼展三尺开外,专猎野兔山鸡,铁膀次一些,但性子稳,半翅年纪最小,还在驯,霜爪老了,去年入冬就不怎么吃东西了。

腊月二十六那天清早,赵把头裹着他那件老羊皮袄去喂鹰,推开角门一看,鹰架上空着一根皮绊。那皮绊是他亲手搓的牛皮条,结实得很,寻常耗子咬不断,可那皮绊上头——有牙印。

不是鹰咬的,是人的牙印。

赵把头蹲下来,眯着眼看了半晌。牙印齐整,不是啃,是啮。雪地上有一溜浅浅的脚印,小得只有巴掌大,从鹰架底下一直延伸到角门外头去。脚印到了墙根底下的雪堆边,就没了。

那夜,赵把头守在角门后头的柴堆里,披着皮袄,一宿没合眼。他想看看是谁,敢来他灰塘子偷鹰。

等到四更天,外头起了风,边墙上的柳条桩子被刮得呜呜响。柴堆外头有个小小的影子,缩成一团,慢慢往角门这边挪。赵把头屏住呼吸——那影子极矮,极瘦,像个小孩,可走路不是小孩的步子,是贴着地皮,一点一点往前蹭的。

赵把头猛地掀开皮袄,拎起早就攥在手里的马灯照过去。马灯一照,那影子”吱”地一声尖叫,缩到了鹰架底下去。

赵把头定睛一瞧,心下大骇——那是个”皮孩子”。

所谓皮孩子,是东北民间传说里的一种东西,常出没在边墙根底下的孤坟堆里。是孩子夭折后,魂魄不散,借着边墙底下的阴气养出形状来,形如三四岁的孩童,但身子冰凉,没有影子,最喜啖生肉、饮热血。

那皮孩子缩在鹰架底下的干草里,半张脸从草帘子后头露出来,眼睛绿莹莹的,正盯着鹰架上那只睡着的”雪里快”。雪里快被惊醒,扑棱着翅膀要叫,可鹰嘴张了张,却发不出声——鹰是极灵性的禽鸟,遇着了不干净的东西,便会噤声。

赵把头年轻时在草原上放过鹰,蒙古王爷曾教过他一套”避祟”的法子。草原上放鹰的人,常年与天上的鹰、地上的狐打交道,最忌讳的就是遇上这种东西。王爷说过,皮孩子怕三样东西:一是狗血,二是活人的热气,三是老鹰的”威”。

赵把头深吸一口气,缓缓从腰里解下他的牛皮烟袋锅子。那烟袋锅是他师父传下来的,黄铜锅,竹杆,杆头还镶着一小块绿松石——那不是寻常物件,是草原上萨满用过的东西,常年吸旱烟,烟油子浸得透亮,能辟邪。

赵把头装上一锅子旱烟,”吧嗒”一声划着火柴,就那么在皮孩子面前,蹲下来,吧嗒吧嗒抽起了烟。

烟气一腾起来,那皮孩子果然畏缩,绿眼睛眨巴眨巴,身子往后缩。赵把头不说话,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烟,那烟气越来越浓,带着一股子辛辣的烟油味儿,绕着皮孩子转。皮孩子”吱吱”地叫了两声,像小兽一般,从鹰架底下的缝隙里钻了出去,沿着墙根底下的阴影,逃得远了。

那夜赵把头没睡,一直守到天亮。第二天,他在角门外头的墙根底下,发现了一个小洞——那洞只有拳头大,里头黑黢黢的,有一股子朽叶子的霉味儿。他用铁锹挖了半天,挖出了一只死鹰——是霜爪。

霜爪的身子已经冷透了,脖子上一圈牙印,瘪塌塌的,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气。赵把头把霜爪埋在墙根底下,又把那小洞用石灰和黄土填死。

可到了正月十五那天夜里,赵把头听见鹰架上又有动静。他披衣去看,只见”铁膀”的翅膀上头,沾着一小撮白毛——那毛不是鹰的,是人的胎毛,软软地粘在铁膀的铁环上。

赵把头知道,皮孩子没走远。

开冻那天,边墙底下的柳条桩子冒了第一茬新芽。赵把头起了个大早,把家里剩下的三只鹰,连同那套驯鹰的皮绊、皮套、皮手套,全都装在一辆小车上,赶着车往南边去了——他要去盛京城里,找那家相熟的老皮货商,把鹰出手。然后他打算带着老伴,去关里投奔嫁到山东的闺女。

临走时,赵把头站在灰塘子屯口,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他住了十几年的土房。土房顶上的积雪还没化,角门半掩着,里头那座鹰架,风吹过去,皮绊晃晃悠悠地响。

墙根底下,一个小小的影子,正往屯口这边望着。

赵把头猛地转回头,扬起鞭子,赶着车,往南边的官道上去了。

那车辙印在雪地里,弯弯曲曲,像柳条边墙上那些冒了新芽的柳条——一道一道,横在天底下,隔着生,也隔着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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