梳头娘子柳赵氏住在边墙根底下的土门子屯,东头数第三家,院里一棵老榆树,枝丫伸过土墙,远远望去像撑了把破伞。
她本姓赵,嫁了柳家,边墙一带管已婚妇人叫”某某氏”,前头冠夫姓,后头跟娘家姓,合在一处便是”柳赵氏”。但她自个儿不爱这名儿,旁人问起,只说”我姓赵,梳头的”。于是屯里人都管她叫”赵梳头”。
赵梳头的手艺是从她娘那儿学来的。她娘年轻时在盛京城给旗人福晋梳过头,什么两把头、大拉翅、如意头、架子头,样样拿手。后来犯了事被撵出城,流落到边墙根底下,嫁了个猎户,生下赵梳头。她娘手艺没丢,屯里谁家闺女出门子、谁家媳妇要回娘家,都来找她娘梳头。临终前,她娘把那把桃木梳子塞到赵梳头手里,说:”这梳子跟了我四十年,梳过上万颗脑袋。你拿好了,往后靠它吃饭。”
赵梳头接过梳子,那年她十九岁。
她男人柳金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,种着边墙根底下二亩薄地,打不了多少粮食,勉强糊口。赵梳头靠一把梳子走村串屯,给旗人官眷梳头,也给汉人流民家的闺女梳妆。旗人妇女讲究发式,两把头要梳得方正,中间插扁方,两侧挂流苏,一丝不乱。汉人妇女简单些,但出阁那日也少不了一头体面发髻。赵梳头两样都拿得起来,旗人夸她”手稳”,汉人夸她”心细”。
她梳头有个规矩:一把桃木梳子,先从发根顺到发梢,三十六下,不多不少。梳完用桂花油抿一遍,再分股编辫、盘髻。梳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,旁人听不清念的什么,只觉得嗡嗡嗡像念经。有人问过她,她说那是她娘教的”梳头诀”,保佑主家消灾解厄。信不信由人,但屯里有户人家,媳妇害头风疼了半年,请赵梳头去梳了三回,竟好了。消息传开,赵梳头的名号便在边墙内外十几里地界响了。
边墙是条土夯的矮墙,高不过三尺,宽不过两尺,上头插柳条,年久失修,许多段落已塌成矮埂。墙这边是”边里”,旗人圈的地,设了卡伦,有兵丁值守;墙那边是”边外”,汉人流民闯关东过来,搭窝棚、开荒地。两边的人隔着一道墙,但墙矮拦不住人,偷偷翻墙的事儿天天有。旗人怕汉人越边偷参盗猎,汉人旗人霸着好地不放。日子久了,两边反倒通婚、做买卖,混居杂处,墙也形同虚设。
赵梳头两边都走。边里有旗人佐领的宅院,里头福晋、奶奶们逢年过节要梳两把头,请她去;边外有汉人屯子,闺女出嫁前头一天必请梳头娘子来开脸、梳髻。她挎着个竹篮子,里头放桃木梳、桂花油、红线绳、银簪子、扁方、丝线,翻墙时不方便,便绕到边门处,跟守卡的兵丁递个笑、塞包烟叶,就过去了。
光绪二十三年秋,边外小松岭屯有户姓陈的人家来请她。说是家里老太太病重,临终前有个心愿:要梳一回年轻时的”圆髻”。老太太今年七十八,年轻时是边外出了名的俊俏媳妇,如今干瘦得像把枯柴,头发脱得稀稀拉拉,脑袋上只剩一层白绒毛似的短发。
赵梳头到的那天是九月十六,月亮圆了一半,天还没黑透。陈家院子不大,三间土坯房,东屋亮着豆油灯。她进了屋,一股草药味冲鼻子。炕上躺着老太太,瘦得颧骨突出来,眼窝深深凹下去,嘴唇干裂,气若游丝。
陈家儿子叫陈宝林,四十来岁,黑脸膛,粗手大脚,是个刨地的。他迎上来,低声说:”赵姐,我娘念叨好几天了,说走之前得把头梳体面了,不然到了底下没脸见我爹。”
赵梳头点头,搁下竹篮,取出桃木梳,在灯下看了看。梳子是老物件,齿间距不均匀,有几根齿已经磨得细了,但木色温润,泛着暗红的光。她在手里捻了捻,走到炕边坐下。
老太太睁了眼,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,认出了她,嘴角动了动,像是笑。
“大娘,我给您梳头。”赵梳头轻声说。
她伸手拢老太太的头发。那头发细软稀薄,像初冬的草。桃木梳子搁上去,第一下从头顶顺到后脑勺,没什么异样,只是头发太薄,梳子几乎贴着头皮。第二下从后脑勺梳到颈根,梳到一半,梳齿挂住了什么,赵梳头手指一紧——不是头发,头发没这么硬。她拨开发丝,借着豆油灯的光凑近看,头皮靠近颈窝的位置,有一道细细的缝。
第三下落下去,梳齿刚碰到那道缝,”咔”地一声轻响,像干枯的树枝折断。一截东西从发根下面滚出来,掉在炕席上,骨碌碌转了半圈。
赵梳头的手停住了。
那是一截骨头。指骨长短,颜色枯黄,一头磨得发亮,像是被人长期攥在手里摩挲过。
陈宝林凑过来看,脸色变了。赵梳头没说话,拿梳子把骨头拨了拨。骨头上刻着一个字,笔画粗糙,但能辨认——”柳”。
“柳”字。
赵梳头的桃木梳子也是柳家传下来的。她忽然想起她娘临终前说过的一句话:”这梳子原先不是我的,是一个姓柳的姐妹给的。她出了事,梳子留给了我。”
陈老太太在炕上动了动嘴唇,发出微弱的声音:”那……那是我的。五十年的……了。”
陈宝林”扑通”跪在炕边,眼圈红了。赵梳头听陈宝林说,老太太年轻时跟一个边里旗人柳家的丫头交好,后来那柳家丫头突然没了,死因说不清。老太太念了一辈子,临终前非要梳头,原来不只是为了体面。
赵梳头把那截指骨拿起来,用帕子擦干净,放在老太太手心里。老太太枯瘦的手指合拢,攥住了骨头,嘴角慢慢牵出一个弧度。当夜子时,老太太咽了气。
第二天下葬,赵梳头没走。她帮着陈家张罗了灵前的事,又给老太太的遗体梳了最后一回头。这回她没念”梳头诀”,只低低唱了支歌谣,调子苍凉,是边墙根底下女人都会唱的《送行调》。陈宝林给她塞了三倍的钱,她没收,只收了原先讲定的数。
回程的路上,赵梳头绕到边门,守卡的兵丁换了个生面孔,拦住她盘问。她掏出竹篮里那把桃木梳子,说:”我是梳头的,给边外陈家老太太送了终。”兵丁看看她篮子里的油瓶、银簪、红线绳,摆摆手放行了。
她翻过边墙的那道矮埂时,月亮从云层后头透出来,照得柳条桩子投下一排细长的影子。她回头望了一眼边外,陈家坟圈子方向隐约亮着引魂灯,豆大的火,在秋风里晃。她拢了拢自己鬓角的碎发,把竹篮子往胳膊弯里紧了紧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屯里走。那把桃木梳子静静躺在篮子底,木色暗红,像浸透了几代人的心事。
边墙根底下的日子,就是这般过的。墙塌了,人走了,故事留在了梳齿的缝隙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