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柳条边事·第一百二十九篇:边墙下的染坊——靛蓝色的边关烟火

光绪十九年的秋天来得早。
九月初三那天清早,吉林边墙外伊通河边上的小屯子落了头场霜。柳条边墙根底下的草尖白茫茫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屯子里的人都还缩在被窝里,只有老冯家的染坊烟囱已经冒烟了。
老冯叫冯德厚,六十出头的山东汉子,四十年前闯关东过来的。光绪五年在柳条边外开了这间染坊,一开就是十四年。
染坊就支在边墙根底下,三间土坯房,前头搭了个席棚,棚底下支着两口大锅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蓝黑色的靛水翻着泡儿,那股子沤烂了草叶子的味道能飘出去二里地。
边墙外头这地方,家家户户都穿靛蓝的土布衣裳。庄稼人下田,穿白的蹭泥,穿花的招虫,只有这靛蓝的粗布,耐磨,耐脏,还便宜。染一匹布三十文钱,庄户人家都使得起。
老冯的染坊不光是染布,还是半个染线铺子。屯子里女人纳鞋底用的线,织布用的经线,都得来他这儿过一遍靛。要不那白线织出来的布,穿不到一年就黄了,寒碜。
这天清早,老冯的徒弟小福子正蹲在锅边儿添柴禾。
小福子才十六,是从河北逃荒过来的,去年冬天差点冻死在边墙根底下,被老冯捡回来收留的。师徒俩一个灶上吃饭,一个炕上睡觉,小福子管老冯叫爹,老冯也就认了这个儿子。
“爹,今儿这锅靛发得怪,味儿不正。”小福子拿根棍子在锅里搅和搅和,皱了皱鼻子。
老冯正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,听这话抬起头来。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慢吞吞走过来,伸手从锅里捞起一坨靛泥,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不对。”老冯的眉头皱起来了,”这靛里掺了假。”
靛蓝这玩意儿,讲究的是个纯度。从前老冯用的靛泥,都是从关内运过来的。一等靛泥黑得发亮,味道冲鼻,一坨能染一匹布,染出来的颜色深得像乌鸦翎子上的蓝。要是掺了假的靛泥,里头混了滑石粉和黄土,颜色淡不说,还容易掉色,穿两天就灰扑扑的。
“这批靛泥是从哪儿进的?”老冯问。
“上周从城里进的,一共两袋子。”小福子想了想,”卖家说,这是从奉天那边过来的新货,价钱便宜一成。”
老冯叹了口气。
便宜的靛泥,染出来的布颜色不正,人家买回去穿两天就褪色,肯定要回来找麻烦。可要是用好的靛泥,一匹布的成本就上去了,庄户人家嫌贵,也不来买。
两难。
老冯蹲在锅边,扒拉着锅里的靛泥看了半天,最后还是一咬牙:”倒了吧,重新发。”
小福子心疼得直嘬牙花子:”爹,这一锅靛泥得二十文钱呢,倒了就没了。”
“倒了。”老冯把烟袋往腰间一别,”咱这染坊开在柳条边下,吃的是边里边外庄稼人的饭。要是染出来的布褪色,人家穿出去,丢的是老冯家的脸。”
“那咱这布不就贵了?”
老冯笑了笑,没说话。
午时刚过,染坊里来了一位客人。
是个穿长衫的先生,白净面皮,留着一撮山羊胡子,手里拎着把折扇。九月的边外已经冷了,这人还拿着折扇,一看就是从城里来的。
“老板呢?”先生一进染坊就四处打量。
老冯从席棚底下迎出来:”先生是要染布?”
“我姓周,从奉天来的。”周先生把折扇一收,往凳子上一坐,”听说你这染坊的靛蓝布染得好,专程来看看。”
老冯心里一咯噔。
他从山东到关外四十年,在柳条边外开染坊十四年,从来没见过从奉天专程来收布的。奉天城里染坊多的是,什么样的布染不出来?咋能看上他这小地方?
“周先生抬举了。”老冯陪着笑,”小地方,粗布粗染,哪能入您的眼。”
周先生却笑了,压低声音说:”冯老板,我实话跟你说。奉天城里的染坊,染的都是洋靛。”
老冯一愣。
洋靛,他也听说过。就是从洋人那儿过来的靛泥,听说是用机器做的,一袋子能染十匹布,颜色还鲜亮。可价钱贵,庄户人家用不起。
“洋靛是好,可有个毛病。”周先生慢慢地说,”爱掉色。”
老冯没说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奉天城里那些个绸缎庄,卖的衣裳,穿半年就掉色褪色。人家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,穿出去掉一身蓝渣子,丢不丢人?”周先生把折扇在桌上一点,”我想找一家用土靛染布的染坊,进点靛蓝粗布,回去卖个’关东老靛’的招牌。”
老冯的心里翻了个个儿。
他干了十四年的染坊,染出来的布都是卖给边墙外的庄稼人,一匹赚个三五文钱。要是能从奉天城里找到买主,那就是批发买卖,一出手就是几十匹。
可问题也来了。
土靛染布慢。一匹布从泡靛到出缸,得七天的功夫。一口锅一次只能染三匹,他这染坊一年到头也就染个几百匹。要是接了奉天的大单,量供不上,那可就把招牌砸了。
“周先生,您要多少匹?”
“先要五十匹。”周先生说,”要是好,往后每月都要。”
五十匹。
老冯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一口锅七天一缸,一缸三匹,染五十匹得十二锅,三个半月。这三个半月里,他不能再接别的活,要不这锅就转不过来。
“价钱呢?”
周先生伸出一个指头:”一匹二百文。”
老冯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这染坊,染一匹布收三十文,刨去靛泥、柴禾、工夫,也就赚个七八文。一匹二百文,那是六倍多的利。
“这……”老冯咂了咂嘴,”这价钱……”
“价钱好商量。”周先生笑了,”但有一条,得用土靛,不能用洋靛。染出来的布,要深,要匀,要耐洗。穿一年不许掉色。”
老冯心里又翻了个个儿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还没听说过这么挑拣的买主。奉天城里那些个绸缎庄,都是能蒙就蒙,能骗就骗,哪有这样实打实要”耐洗”的?
“成。”老冯一咬牙,”这活我接了。”
周先生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,足有五两重:”这是定金。冯老板,三个月后我来取货。”
送走周先生,老冯在染坊里转了一整天。
他把三口大锅全刷了,把席棚底下的靛泥全倒出来,一块一块地挑。好的留下,掺假的扔了。两天功夫,光扔掉的假靛泥就有三十多斤。
小福子看着心疼:”爹,这些假靛泥,要是染布,也能凑合。”
“凑合?”老冯瞪了他一眼,”周先生说的’关东老靛’,是咱这染坊的招牌。招牌要是砸了,别说五十匹,往后一匹也卖不出去。”
小福子不吭声了。
从这天起,师徒俩就忙开了。
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泡靛,泡好的靛泥倒进锅里,加碱,加酒糟,发酵三天。下布之前,要把布在清水里泡透了,拧干,再一匹一匹地下缸。下了缸的布,每隔一个时辰就得翻一次,要不颜色不匀。翻完一遍,提出来透风,再下缸,再翻。一匹布得翻七遍,下七次缸,前后七天才能出缸。
出缸的布,要挂在染坊外的木架子上晾。边外九月的太阳已经毒了,晒一天,布就干透了。干透的布再过一遍清水,把浮色洗掉,这才算完工。
七天下来,小福子瘦了一圈儿。
他从来没干过这么重的活。从前在染坊里,一天染个三五匹,轻轻松松。现在一缸三匹,七天一缸,翻布、提布
**参考资料:**
1. 《中国纺织史》,沈从文著,文物出版社
2. 《东北民间工艺志》,张宝章著,辽宁美术出版社
3. 《盛京通志》,清代官修地方志
4. 《中国传统染色技术》,周锦寿著,中国轻工业出版社
5. 《东北经济史》,王树槐著,辽宁人民出版社
6. 《中国手工业发展史》,李文信著,中华书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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