咱东北人管柳条边叫”边墙”,这事儿大伙都知道。可您知道不,这边墙底下啊,还真有故事。俺老家就在新宾那块儿,离赫图阿拉不远,俺太爷那辈儿就守着边墙种地,所以这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,俺从小就听太爷念叨,今儿个就给大伙儿嘚嘚几句。
您要问这柳条边咋来的,还得从老罕王努尔哈赤说起。那阵儿是明万历年间,老罕王在辽东边外起兵,跟明朝干来干去,可明朝在辽东修了条”辽东边墙”,就是用土夯的,上面插柳条,挡着女真人往南边儿去。这条边墙南边儿是汉人,北边儿是满人,两边儿隔着这道墙,打了得有二十多年的仗。后来老罕王把明朝收拾了,这辽东边墙也就没啥用了,可这道墙的根儿还在,新宾、凤城那些地界儿,挖地三尺还能刨出夯土块子来。
到了康熙爷那阵儿,大清坐稳了江山,又修了条”柳条边”,就是从辽宁的开原那儿,一直修到吉林的舒兰。这道边墙跟老罕王打的辽东边墙不一样,不是打仗用的,是清朝自个儿修的”封禁墙”。修它干啥?怕汉人跑到关外来挖人参、采东珠、砍木头,断了满人的财路。所以啊,这道边墙是清朝自个儿挖的壕沟,壕沟边上栽柳条,柳条中间拉绳子,这就算边墙了。
俺太爷说,那阵儿边墙修完,沿线设了二十几个边门,每个边门都有兵丁把守,进出边门得拿”路引”,就跟现在介绍信似的,没有路引就敢过边门,那叫”闯边”,抓住了得打板子、蹲大狱。可您想啊,关外那地界儿,山高皇帝远,哪能管得住?老跑边的人有的是,俺们屯子里的老李头,他祖上就是跑边的,那时候叫”跑边客”。
老李头他太爷姓李,叫李锁子,是山东莱州府人。光绪年那阵儿,山东遭了灾,地里颗粒无收,李锁子一咬牙,带着媳妇和两个儿子,挑着担子就下了关东。他们不走大路,专门走山沟子,专挑柳条边那些看不住的地方过。那时候边墙上的柳条长得比人还高,壕沟里全是淤泥,人走过去陷到膝盖根儿,深一脚浅一脚的。李锁子的媳妇过壕沟的时候脚底板被烂柳条扎了个窟窿,鲜血直冒,愣是一瘸一拐地跟着走,没敢叫唤一声——怕让边门上的兵丁听见。
您猜他们家咋过的边?李锁子有个表弟在边门里头当差,虽说是个小兵丁,可也知道边门啥时候换岗、啥时候没人。李锁子一家就瞅着月黑风高的夜里,顺着边墙根儿底下走,走到一处柳条长得最旺的地方停下来。那地方的柳条长得密密麻麻,遮天蔽日,也不知道长了多少年了,树干比碗口还粗,树皮皲裂得跟老龙鳞似的。李锁子他表弟说,这地方有棵”老柳桩子”,是这片儿最老的柳树,树底下有个地窨子,早年间是给边门兵丁放杂物用的,后来废弃了,正好让他们藏身。
李锁子一家就钻进了那个地窨子。嘿,那地窨子虽小,可干燥得很,地上还铺着一层干草。李锁子把媳妇扶到干草上坐下,自个儿在洞口守着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半夜的时候,外头突然有了脚步声,李锁子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,手里紧紧攥着挑担子的扁担——那扁担是他防身的家伙,一头削尖了,真要来了兵丁,拼了老命也得护着媳妇孩子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李锁子屏住呼吸,借着从柳条缝里漏进来的月光,隐约看见个黑影。那黑影走到老柳桩子跟前儿,忽然停住了,也不走,也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李锁子心里咯噔一下:这莫不是撞上边门上的”暗哨”了?要是被抓住,一家老小可就全完了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,那黑影忽然开口说话了:”是莱州来的李锁子不?”李锁子一愣——这人咋知道自己名儿的?再仔细一听,声音挺熟,认出来了,是他表弟王二。王二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布包,递给李锁子,说:”哥,这是几个窝头,还有两件旧棉袄,你拿着。今儿晚上三更天,换岗的兵丁偷懒喝酒去了,你顺着壕沟往东走三里地,有个塌了豁口的边墙,豁口边上有棵歪脖子柳树,树上挂了个破灯笼的就是。你们一家从那儿过,我给你们望风。”
李锁子接过布包,眼泪差点儿没掉下来,拉着王二的手说:”兄弟,大恩不言谢,将来要是发了财,绝忘不了你。”王二摆摆手说:”哥,说这些干啥,咱都是山东老乡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你快走吧,别耽误了时辰。”
三更天的时候,李锁子一家顺着王二指的方向,摸到了那个塌了豁口的边墙。果然,壕沟边上长着一棵歪脖子柳树,柳枝上挂着个破灯笼,在夜风里晃悠。灯火忽明忽暗的,照得那棵老柳树影影绰绰的,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。李锁子没顾上害怕,他把媳妇先扶过豁口,又把两个儿子一个一个递过去,自个儿最后爬了过去。
过了边墙,一家人在一棵大松树底下歇了歇脚。李锁子的媳妇这时候才敢哭出声来,一边哭一边说:”他爹,咱总算过来了,往后可咋活啊?”李锁子说:”咋活?有手有脚的,还怕饿死?咱关外的地有的是,只要肯下力气,还愁没饭吃?”
后来李锁子一家就在新宾那边儿落了脚,给人家扛活、放牛、采山参,一步步扎下了根。他那俩儿子,一个叫李福,一个叫李禄,都长得虎头虎脑的,是干活的好手。再后来,李锁子在这儿站稳了脚跟,还开了一片荒地,盖了三间茅草房,置办了几亩地,日子一天天好起来。他每年过年的时候,都不忘给王二捎点山货过去,可王二在边门当差,也不能收太多东西,怕被人说闲话,就这么一直维持着。
俺太爷说,李锁子后来活到了七十多岁,儿孙满堂。他临死的时候,把子孙们叫到跟前儿,说:”咱家能活到今天,全靠当年那个老柳桩子底下的地窨子,还有你们王二叔。你们往后每年清明,都得给那棵老柳树烧点儿纸,上点儿供,那棵树可是咱家的救命恩人。”
李家的后人们也听话,年年清明都去那棵老柳树底下烧纸。后来那棵老柳树死了,可树桩子还在,被人用石头垒了个小庙,说是”老柳神庙”,每到逢年过节,都有人去上香。俺小时候还跟太爷去那儿玩过呢,那树桩子粗得俩人合抱都抱不过来,树皮上长满了青苔,裂开的缝隙里塞满了硬币和红布条。
可惜后来那座小庙也被人拆了,树桩子也不见了,听说是修路给挖了。可李家后人的故事还流传着,俺们屯子里的人都知道,俺太爷也常跟俺念叨:”做人不能忘本,咱东北人能在这儿扎根,都是当年跑边的老祖宗们拿命换来的,那段历史不能忘。”
说到底啊,这柳条边的事儿,表面上是个封禁的事儿,可底下藏着的都是老百姓的酸甜苦辣。有多少山东人、河北人,背井离乡跑到关外来,多少人在边墙根儿底下躲过、多少人在壕沟里摔过、多少人在老柳树底下哭过——这些事儿,史书上不一定写着,可老百姓的心里记着,一辈儿一辈儿地往下传。
您要是哪天去新宾那边儿玩,要是碰着个老头儿,说起柳条边的事儿两眼放光,没准儿就是俺们屯子里的人呢!得嘞,今儿个就嘚嘚到这儿,下回再给您说说边门上那些兵丁的事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