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墙根底下有棵老榆树,谁也说不清它到底活了多少年。
柳条边上的人都知道这棵树。它长在威远堡边门外的台地上,树干粗得三个人手拉手都搂不过来,树皮裂得像老牛的脊背,枝杈张牙舞爪地伸向半天空。每到春天,榆树钱儿一串一串地冒出来,风一吹,沙沙响,像是有说不完的嗑儿。
康熙二十六年那个春天,这棵树底下来了个人。
这人姓佟,叫佟铁柱,是个正蓝旗下当差的披甲人。五十八岁,在柳条边上看了一辈子边,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熬成了一嘴白胡子的老头儿。按旗里的规矩,过了五十岁的老兵,身子骨还硬实的,就拨到边台子上继续当差,守边、巡边、查边,有什么动静赶紧往上面报。要是干不动了,就放回旗里养老去。
佟铁柱不想回去。他在这棵老榆树底下蹲了三十多年了,舍不得走。
头天晚上,他躺在边台子的土屋里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屋外的风刮得呜呜叫,像有人在墙头哭。他就琢磨,自己这辈子到底图个啥?二十岁那年从辽阳那边被拨过来,说是要守柳条边,不让关里的汉人跑到旗地去挖参、伐木、采珠。守了一辈子,守来守去,守得胡子白了,眼睛花了,腿脚也不利索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拄着根棍子,一瘸一拐地出了门,就奔那棵老榆树去了。
老佟头儿走到树底下,仰脖儿一看,哟,榆树钱儿已经打苞了,一嘟噜一嘟噜的,绿莹莹的,看着就招人稀罕。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戳,慢慢坐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。布包里是两个饽饽,还是昨晚台头儿给他送来的,他没舍得吃。
他掰了一块饽饽,扔到树根底下的蚂蚁窝旁边,嘴里念叨:”吃吧,老伙计,今年又一块儿过春天了。”
这棵老榆树,就是他的老伙计。
早年间,老佟头儿刚来那会儿,榆树底下是个热闹地方。边外的蒙古人想进边墙做买卖,汉人想出边墙刨参采药,都得从这道边门过。威远堡边门是天聪年间开的,设了个章京管事,每天开关放行,人来人往的,好不红火。老榆树底下就是那些脚夫、车老板歇脚的地方。有卖馅饼的,有卖烧酒的,还有说书唱曲儿的。
佟铁柱那时候年轻,站岗放哨之余,最爱听一个姓刘的老头儿讲古。刘老头儿是边外来的采参客,每年春秋两季过边墙,跟佟铁柱混得熟。有一次,刘老头儿从长白山那边带回来一根老山参,说是参龄得有好几十年,红彤彤的须子,跟小人儿似的。刘老头儿把那根参送给了佟铁柱,说:”佟爷,你在边墙上吃辛苦,这根参给你补补身子。”
佟铁柱说啥也不要,两人在老榆树底下推来推去,最后刘老头儿急了,把参往树根底下一埋,说:”我先替你存这儿,等你老了再挖出来。”说完哈哈大笑着走了。
后来,刘老头儿再也没来过。听说是有一年冬天在山里遇着了猛虎,连人带参都没了。
佟铁柱从那以后,就对这棵老榆树格外上心。春天榆树钱儿下来的时候,他拣嫩的撸下来,拌上玉米面蒸团子吃。夏天他给树根培土,怕雨水把根泡烂了。秋天他扫落叶,怕虫子在树皮缝里蛀冬。冬天他给树干绑一圈草绳,怕冻裂了。
一年一年,树越来越粗,他也越来越老。
康熙二十六年开春那阵子,边墙上出了点事。
也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一股子人,三五十个,拿着家伙事儿,说是要过边墙到长白山那边去刨参。带头的那个黑大个儿,手里攥着把镰刀,冲着守边的兵丁嗷嗷叫:”爷们儿是来发财的,识相的就让开道儿!”
守边的兵丁才十几个人,哪敢跟他们硬碰硬?赶紧派人往盛京将军府那边报信。佟铁柱那时候已经不当值了,但他听说这事儿后,拄着棍子就去了边门那儿。
到了那儿,他往那一站,咳嗽了两声,冲着那帮人说:”你们知道这是哪儿吗?这是大清朝的柳条边!康熙爷的旨意,旗地里的山珍宝贝,那是给朝廷备着的。你们想过去,得有盛京将军衙门的牌子,没有牌子,谁也别想过去。”
那黑大个儿一听,哈哈大笑:”老爷子,你都土埋半截子了,还在这儿充大辈儿呢?识相的赶紧滚回家抱孙子去!”
佟铁柱不急不慢,把棍子往地上一戳,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来——是一块牌子,巴掌大,黄铜的,上面刻着满汉双文。他把牌子往那黑大个儿面前一举:”你认识这个不?这是康熙爷赏给我的!”
那黑大个儿一看,愣住了。原来佟铁柱二十多年前,赶上一次大巡边,亲眼见过康熙爷一面。康熙爷巡边的时候,听底下人说了佟铁柱的事儿——说他年年巡边从不偷懒,还从山里救过一个迷路的蒙古小孩儿。康熙爷一高兴,就赏了他这块牌子,凭这块牌子,他能在柳条边上畅通无阻,还能调动附近的守边兵丁。
这是佟铁柱一辈子的荣耀,平时轻易不拿出来,今儿个他豁出去了。
那帮刨参的一看佟铁柱手里那块牌子,知道遇上了硬茬子。康熙爷赏过的人,谁敢惹?万一惹恼了这位老爷子,他调动兵马来,那可不是闹着玩的。黑大个儿脸色变了变,嘴上还硬:”老爷子,你别唬我,康熙爷能认得你这么个小兵?”
佟铁柱冷笑一声:”认得不认得的,你不用管。你就看看,你身后有没有人追你!”
那黑大个儿一听,赶紧回头一看,哟,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群守边的兵丁,手里都端着家伙事儿,正悄悄往这边围呢。原来佟铁柱来之前,就让台头儿去搬了救兵。
那帮人一看这阵势,哪还敢闹?赶紧丢下家伙事儿,撒丫子就跑了。
事儿平了,佟铁柱却累得够呛。他靠在那棵老榆树上,半天没缓过劲儿来。
台头儿过来劝他:”佟爷,您老这么大岁数了,还管这闲事儿干啥?万一那帮人急了眼,给你来一下可咋整?”
佟铁柱摆摆手:”我这辈子,就在边墙上过了。边墙上出了事儿,我不心疼谁心疼?”
那年春天,佟铁柱的身体明显不行了。他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。
有一天傍晚,他拄着棍子又去了那棵老榆树底下。他坐在树根旁边,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铲子,慢慢在树根底下挖起来。挖了一会儿,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,他小心地扒开土,哟,是个油纸包。
他捧着那个油纸包,眼泪就下来了。
那是刘老头儿当年埋下的那根老山参。刘老头儿当年说,等他老了再挖出来。可他一直舍不得,这一舍不得,就是三十多年。
他把油纸包打开,里头那根山参还好好的,干巴巴的,但须子还是红的。他把山参捧在手里,看了又看,最后又小心翼翼地包好,重新埋进了土里。
“刘大哥,这参我是不吃了,留给下个守边的弟兄吧。他比我年轻,往后边墙上的事儿,还得靠他们呢。”
说完,他靠着那棵老榆树,闭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有人在老榆树底下发现了佟铁柱。他走得安详,脸上还带着笑,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拐棍。
守边的弟兄们把他葬在了老榆树旁边。那棵老榆树,后来就成了柳条边上一道风景。凡是从威远堡边门过的人,都要到老榆树那儿看看,听老辈儿人讲讲佟铁柱的事儿。
后来啊,柳条边渐渐就没了,可那棵老榆树还在。到现在都还在,树干粗得像座小山包,谁看了都得伸大拇手指头:”哎呀妈呀,这棵树成精了!”
有人说,每年春天,那棵老榆树底下还能看见一个拄棍子的老头儿影儿,坐在那儿,看着边墙的方向,跟看自家大门似的。
你信不信?
反正柳条边上的老人,都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