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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柳条边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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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二十六篇:边墙下的铁匠炉——吉林乌拉老炉匠的烟火人生

柳条边事, 15 6 月, 202620 6 月, 2026

提起柳条边,老辈人都知道,那是清朝在关外修的一道边墙,栽柳条为界,从山海关一路往北,修到吉林乌拉,再往北过了松花江,插着柳条的地方,就是大清龙兴之地,不许汉人随便进去。那时候关里头人多地少,日子苦熬的山东人、河北人,一拨一拨地往关外跑,闯关东就是这么来的。可边墙拦着,想过去得”验票”,得拿文书、得有关系、得过那道边门。所以柳条边外头的人家,都是些胆子大、路子野的”边民”,打猎的、采参的、跑山的,啥人都有。

吉林乌拉这地方,就在柳条边北边,挨着松花江,是打牲乌拉总管衙门的驻地,专给皇宫里头采东珠、捕鲟鳇鱼、挖人参。城里头住着几千户人家,有满洲旗人,有打牲的牲丁,也有汉军旗人。可不管是啥人,日子过久了,锄头得打吧,镰刀得磨吧,马蹄铁得挂吧?这就得有铁匠。所以当年吉林乌拉城里头,铁匠炉子一个挨一个,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柳条边下头最出名的老铁匠,叫佟四爷。

佟四爷是山东登州府人,十六岁跟着他爹闯关东,走的就是柳条边北边那个大坡卡伦口子。卡伦就是边门的意思,那年他爹领着他,背着个小包袱,包袱里就一把旧钳子。守卡伦的甲兵看他爷俩衣裳破破烂烂的,拦下不让过,他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——是登州府同乡写给吉林乌拉一个烧锅掌柜的引荐信,那掌柜是汉军旗人,跟边门的章京还有点拐弯抹角的亲戚。章京大人收了二两银子的”路费”,把他爷俩放进了边门。

那年是一八五几年,佟四爷后来总跟小辈人念叨,他过了边门就瞧见一条黄泥大路,路两边种的是高梁米地,远处能瞧见松花江的水汽。他爹当时蹲在路边抽了一袋旱烟,跟他说:”儿啊,过了这道边墙,咱爷们就算是半个东北人了。”

到了吉林乌拉,他爹就在城南门外头柳树底下支起了铁匠炉子,搭个破席棚子,一边生火一边叮当响。那时候吉林乌拉城里头,老百姓用的家伙什儿都是从关里带过来的,铁锅、铁铲、铁镰,没法现地造。可关里头的家伙什儿一到关外,不出三年全得坏——东北天寒地冻,铁器里头有水气,一冻就裂,冻了一开春就锈。再加上牲丁上山采参、伐木,铁镐铁锹费得贼快。所以铁匠这行当,在关外比在关里吃香多了。

佟四爷跟着他爹学手艺,一学就是十来年。他爹临死那年冬天,大雪封门,爷俩守着炉子没活干,佟四爷他爹就跟他说:”儿啊,咱山东人闯关东,靠的是三样东西:一是手艺,二是不怕苦,三是跟当地人处好。你看我在这儿三十年,满人、蒙古人、朝鲜人、汉人,没有不认识的。这炉子能烧三十年不灭,靠的不是火,是人情。”

佟四爷把他爹这话记了一辈子。等他自己当了掌柜,炉子从城南门搬到了城西柳条边墙根儿底下的一片空地上,盖了三间土坯房,前头是炉子铺,后头住家眷,左右还种了几棵大柳树。柳树是从柳条边墙上移栽的,佟四爷说,这柳树扎根深,不容易冻死,像东北人。

他铺子打的铁器结实,不管是牲丁上山用的开山斧、采参人使的鹿骨叉子,还是渔民用的大鱼钩、马帮挂的马掌,都是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。柳条边外头的人家,没事儿爱来他炉子边儿上坐,一来是歇脚,二来是听佟四爷唠嗑。佟四爷记性好,柳条边哪个卡伦子什么时候修的、哪个章京哪年换的、哪年发大水冲了哪段边墙,他都门儿清。

有一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了,佟四爷正搁铺子里打一把杀猪刀,忽然外头来了个牲丁,浑身是血,背着个半大孩子跑进来。原来这孩子是他家老三,十三岁了,跟着上山打猎,不小心叫野猪给拱了,大腿上一道血槽子,骨头都露出来了。佟四爷一看这伤口,没声张,从柜子里掏出一瓶自己泡的药酒——里头有鹿茸、有人参、还有他当年从山东老家带来的麝香——给那孩子灌了半碗,又从炉子里夹出一块烧得发红的铁块,在火上烤了烤,趁着那孩子喝药酒迷糊的工夫,咔嚓一下烫在那伤口上。屋里头一股焦糊味儿,那孩子嗷的一嗓子没叫完就昏过去了。佟四爷不紧不慢,掏出一块干净白布,把伤口裹上,跟那牲丁说:”回去养着吧,半个月别下地,死不了人。”那牲丁感激得跪下就要磕头,佟四爷一把拉起来:”磕啥头,起来起来,这孩子命硬,赶明儿好了,让他来给我拉风箱。”

那孩子后来真来给佟四爷拉了三年风箱,等学到十八岁,佟四爷亲手打了一把小号的猎刀送他,那刀上刻了个小小的柳条花纹。佟四爷跟他说:”小子,这刀你揣着,往后上山打猎,下江打鱼,这柳条花纹就是你的命。”

民国年间,柳条边墙渐渐没人管了,年久失修,好些地方的柳条都干枯了,边墙也塌了。佟四爷那时候已经六十多了,还守着炉子。有个从奉天来的”官儿”,带着几个兵,要征他炉子的铁,说是给”张大帅”造炮。佟四爷不干,把风箱一摔,跟那官儿说:”这炉子是我爹留的,炉膛里的火三十年了没灭过,你要把铁都征走,我这炉子就废了,东北的牲丁拿啥上山下河?”

那官儿本来要发火,旁边一个老兵——就是当年柳条边章京手下的一个甲兵后代——悄悄拉了他一把,跟他说了佟四爷的来历,那官儿一听,愣了半天,最后拱了拱手,说了句”老掌柜讲究”,带着兵走了。

后来佟四爷活到九十二岁才没的,他走那年是一九五几年。他孙子问他,爷爷,你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事儿是啥?佟四爷眯缝着眼,瞅着炉膛里红彤彤的炭火,说:”我这辈子最得意的,就是我打出去的家伙什儿,没有一件从柳条边墙上拆下来的铁。”

他孙子当时没听懂,后来长大了才明白——柳条边墙是死的,可人是活的;铁匠炉子是个小炉子,可烧的是烟火气儿,是东北人扎根在黑土地上的那股子劲儿。

如今吉林乌拉城外的柳条边墙早都拆没影了,可当年佟四爷炉子铺那块地上,还留着几棵老柳树。逢年过节,附近的老户人家还爱来这儿坐坐,唠唠嗑儿,念叨念叨柳条边下头那些老辈人的事儿,就像佟四爷还坐在炉子边儿上,一边拉着风箱,一边不紧不慢地讲古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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