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光十九年的冬天,奉天边门外的老营口子格外冷。
柳条边门从法库门往南,沿着山势逶迤而去,土黄色的边墙被雪盖得只剩一道隐约的脊线。每隔十里就有一座边台,台上的土坯房住着守边的台丁。台丁们白天巡边,夜里就在那口破铁锅里熬一锅糊糊粥,听着北风从墙豁口里灌进来,发出呜呜的鬼哭声。
这一年的腊月初八,奉天将军衙门派下来的医官走了。医官是个南方来的候补佐杂,嫌关外苦寒,托了关系回了省城。边台上的台丁们没了抓药的人,头疼脑热只能硬扛。台丁赵黑子的小儿子烧了三天,最后烧得抽了风,眼睛翻白,娘抱着孩子在雪地里哭。
赵黑子拔腿就往边门外的镇子跑,去找那个姓孙的老道。
老道住在边门外的三间土房里,门口挂着一面杏黄色的幌子,上面画着一个葫芦,葫芦上写着四个字:”济世堂孙”。幌子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,幌子下面就是那个走江湖的孙老道。
孙老道俗名叫孙药子,吉林伊通人,六十来岁,瘦得像一根干柴,一部花白的山羊胡,说话慢条斯理。他早年在长白山采过参,后来在辽东跟着一个老中医学了几年,再后来就背着一个药葫芦,沿着柳条边各门各台走,给台丁、屯民、闯关东的流民看病。他不是科班出身,也没有行医执照,但边墙内外的人都知道他。奉天将军衙门派下来的医官看不起他,说他是”野郎中”、”巫医”,可老百姓不管这些,他们只认能治病的人。
赵黑子跑到孙老道的土房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北风卷着雪粒子,打得人睁不开眼。孙老道正在屋里就着一盏豆油灯看一本发黄的手抄本,是《伤寒杂病论》。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,眯着眼睛看了看赵黑子一身的风雪,就说:”黑子,进来吧,我听见你喘气就像拉风箱,是不是小栓子又烧了?”
赵黑子”扑通”一声就跪下了:”孙爷,您老救命啊!小栓子烧了三天了,抽了风了!”
孙老道放下书,从腰里解下那个黑漆漆的药葫芦。葫芦不大,比拳头小一点,塞着个软木塞子。他拔开塞子,倒出三粒黑色的药丸,递给赵黑子:”这是我的’夺命散’,用人参、麝香、牛黄配的,回去用姜汤化开,先灌两粒,要是半夜烧退了,明早再灌一粒。要是不退,明早你再来找我,我跟你去看看。”
赵黑子接过药丸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孙老道又叫住他:”等等,把我这件老羊皮袄披上,你这样跑回去,明早小栓子没烧死,你先冻成冰棍了。”
赵黑子接过羊皮袄,鼻子一酸,眼泪就下来了。
孙老道在边墙外行医,是道光十年开始的。那年他从伊通老家出来,本来是想去奉天城里开个药铺,结果路过法库门时,遇见一群抬着棺材出殡的人。棺材里是个三十岁的女人,抬棺的人哭得撕心裂肺。孙老道上前一问,说是这女人得了产后风,没钱医治,活活拖死了。孙老道看了看那女人,摸了摸她的脉,说:”还有救。”
抬棺的人吓了一大跳,以为遇见鬼了。孙老道说:”我是郎中,没有钱不要紧,我有药。”他从药葫芦里倒出几粒药,用温水化开,撬开女人的嘴灌了下去。半个时辰后,女人竟然悠悠地醒转过来,只是虚弱得说不出话。
这下子,孙老道的名声就在边墙外炸开了。
从那以后,孙老道就留在了边墙外。他不走东家,不串西家,就在边门外的镇子里住下来,每天早上起来先练一套五禽戏,然后就开始炮制他的药。他的药都是自己上山采的,采回来自己切、自己晒、自己碾、自己配。他那个黑药葫芦里装着的”夺命散”是他的看家本事,能治小儿惊风、产后风、跌打损伤、毒蛇咬伤,但最神奇的是,他这个药葫芦能一直装不满,好像里面的药永远也用不完。
其实不是葫芦神奇,是孙老道自己配药配得快。他有个习惯,每治好一个病人,就要从病人的诊金里扣一点,换成药材,炮制成新药,存进葫芦。所以这葫芦里的药,是越治越多,越救人越多。
道光十九年的腊月,奉天将军衙门派下来的医官走了以后,孙老道就成了边墙外唯一的郎中。他一个人背着药葫芦,沿着柳条边从法库门走到铁岭门,从铁岭门走到威远堡,三百多里路,每隔十天半月就走一个来回,给各台各屯的台丁、流民、屯民、猎户看病。边墙外的屯民送他一个外号,叫”葫芦仙”。
赵黑子抱着小栓子回到家,用姜汤化了药丸,给孩子灌下去。半夜的时候,小栓子出了一身大汗,烧就退了。第二天早上,赵黑子又灌了一粒,孩子的精神就恢复了。
赵黑子要给孙老道送诊金,孙老道说:”黑子,你是台丁,一个月才几钱银子的饷?小栓子这次病,你就别给钱了,替我做一件事。”
赵黑子说:”孙爷您说,别说一件事,就是十件事我也做。”
孙老道说:”我家门口那条路,被雪压塌了,门槛也冻裂了,你帮我修一修。”
赵黑子第二天就带着几个台丁,拿着镐头铁锹,把孙老道门口的路修得平平整整,还顺便帮他把门槛换了新木头。
这种事,孙老道做了三十多年。他给边墙外的穷人看病,有时候收钱,有时候收粮,有时候就收一句”谢谢”。他那个药葫芦越来越大,原来只有拳头大,后来就变成了一尺多长的大葫芦,要用一根布带子背在背上。他的药葫芦走遍了柳条边的每一座边门、每一座边台、每一个屯子。
道光二十三年,孙老道已经六十四岁了。那年冬天特别冷,冷到连松花江都封了冻。这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,孙老道在铁岭门外的屯子里给一个老猎户看病,看完病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,他走在柳条边门外的雪地里,想抄近道回他的土房。
他没走多远,就迷路了。雪太大,辨不清方向,他一脚踩空,掉进了一个雪窝子里。雪窝子有七八尺深,是猎人下捕兽夹子挖的坑,底下还插着几根削尖的木桩子。孙老道摔下去的时候,一根木桩子正好戳中了他的左腿,戳了个对穿。
他倒在雪窝子里,背上的药葫芦摔在旁边,葫芦里的药撒了一地。他想爬上来,但腿被木桩子戳住,根本动不了。他想喊救命,但风太大,喊出去的声音被风吹散了。他在雪窝子里躺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才被一个出来下套子的猎户发现。
猎户把他从雪窝子里拽上来的时候,他的左腿已经冻得发紫,人已经昏迷了。猎户把他背到他的土房里,灌了姜汤,他才慢慢醒过来。他醒来第一句话就是:”我的葫芦呢?”
猎户说:”葫芦在呢,葫芦在呢。”
孙老道说:”葫芦里的药……散了多少?”
猎户说:”散了大半。”
孙老道叹了口气:”那可糟了,开春的时候,边墙外还有好几个病人等着这些药呢。”
那年冬天,孙老道的左腿没保住,截了肢。他再也不能背着药葫芦沿着柳条边走了,只能拄着一根木拐杖,在土房里给上门来的病人看病。
道光二十五年,孙老道在土房里病死了。临死前,他把那个黑漆漆的大药葫芦传给了他的徒弟——一个他从关内带出来的孤儿,叫王小二。王小二跟着他学了十年,学会了炮制”夺命散”。
孙老道对王小二说:”葫芦里的药方我都写在册子里了,你照着配就行。但有一样,葫芦里最要紧的不是药,是心。心要是黑的,配出来的药就是假的;心要是红的,配出来的药就是真的。这葫芦你背着,往后边墙外的人有个头疼脑热的,就靠你了。”
王小二接过葫芦,哭得说不出话。
王小二后来接了孙老道的班,也沿着柳条边走,也背着那个药葫芦。他一直走到光绪年间,一直走到柳条边被拆毁,一直走到闯关东的汉人把边墙外的荒地都开垦成了良田。
那个药葫芦,后来被王小二传给了他的儿子。他的儿子又传给了孙子。一百多年过去,那个葫芦还在,葫芦里的药方还在。现在这个药葫芦在吉林省四平市一个博物馆里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