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九寒天，柳条边的沟沟岔岔冻得邦邦硬。
老赵头蹲在冰窟窿边，手里攥着一杆冰钎子，钎尖磨得锃亮。这冰钎子有讲究，三尺来长，前头带个倒钩，后头箍着铁箍，凿冰全靠它。老赵头是边墙根儿下的渔匠，祖孙三代都吃这碗饭。
“嘿——”他抡圆了膀子，一钎子下去，冰碴子崩起老高。凿了半个时辰，终于透亮，浑浊的水往上翻涌，一股子腥味儿冲鼻子。
老赵头把渔网从窟窿里顺下去，网脚拴着块红砖头当坠子。他盘腿坐在冰面上，从腰里摸出旱烟袋，吧嗒吧嗒抽起来。眼睛却盯着水面的动静，手里攥着网绳，稳当当的。
这叫”坐等”。边墙下的鱼认生，冰窟窿刚凿开，它们不敢来。等烟抽完三袋，鱼腥味儿散了，那些躁腾的鲤鱼、鲫鱼、老头鱼就凑过来探看。网绳一紧，老赵头手腕一翻，”哗啦”一声，渔网出水，里头活蹦乱跳地裹着七八条肥鱼。
“今儿个运气好！”他把鱼摔在冰面上，鱼尾巴啪啪地抽打冰块，打得冰碴子乱飞。
边墙北边的满人不吃鱼，说是鱼是水神的牲灵，吃了得罪天神。可南边闯关东的汉人稀罕这口鲜——冰鱼炖豆腐，那是关东第一鲜。冬天里柳条边封了边门，粮食运不进来，唯独这冰下的鱼是活的，是汉人们冬日里最金贵的荤腥。
老赵头的鱼不愁卖。他凿冰有个讲究，专找深水湾、深潭眼，那地方鱼厚。凿开一个窟窿，守上小半天，能逮二三十斤。碰上年景好，一冬下来逮上几千斤鱼，换的粮食够一家人吃到开春。
可这活计苦啊。柳条边的冬天能冻掉耳朵，蹲在冰面上守网，棉裤冻得硬邦邦，跟铁皮似的贴在腿上。手指头伸出来，碰啥啥粘肉，一不小心皮都扯下来。
有一年腊月二十三，眼瞅着要过年了，老赵头凿冰凿到一半，忽然听见边墙那头有人嚎哭。他停下钎子，竖起耳朵听。
是个女人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老赵头心里一动，撂下钎子就往边墙根儿跑。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，赶到地方一看，一个穿红袄的妇人抱着个孩子，蜷在边墙底下的雪窝子里。孩子小脸乌青，气息微弱。
老赵头二话没说，把孩子揣进怀里，焐了半天。孩子哇地哭出声来，他才松了口气。
那妇人是关里逃荒来的，闯关东的人家，走投无路想翻边墙。她男人前头探路，被边上的卡伦兵抓走了，她抱着孩子没处去，就在雪地里转悠，差点冻死。
老赵头把娘俩领回家，让老伴熬了锅热乎乎的鱼汤。妇人喝了汤，缓过劲儿来，抱着孩子给老赵头磕头。
“大哥，我给您当牛做马……”
老赵头摆摆手：”别扯那些。喝完汤，吃完鱼，歇歇脚，明儿我送你过关。”
第二天，老赵头把剩下的鱼都装上爬犁，亲自赶着爬犁，把这娘俩送过边墙。到了边门，跟卡伦的兵说：”兄弟，行个方便，这娘们儿是俺远房亲戚，得了急病，去关里瞧大夫。”又从怀里摸出两块银元递过去。
兵爷掂了掂银元，又看了看爬犁上的鱼，挥挥手放行了。
妇人临走时哭得说不出话，老赵头只是摆摆手：”快走吧，别耽误。”
那一年，老赵头一冬的鱼都给了人，自己家里揭不开锅。他老伴埋怨他，他就笑笑：”鱼没了明年再逮，人没了可就啥都没了。”
柳条边的冬天冷得邪乎，可老赵头心里头有团火。凿了一辈子冰，逮了一辈子鱼，帮过多少人，他自己也记不清了。只知道每到年根儿底下，那些被他帮过的闯关东人，总会托人捎来几斤关里的年糕、几尺花布。
老赵头把年糕切成块儿，蘸着鱼汤吃，嘴里嘟囔着：”关东山，关东山，冻死人的山，也是暖人心的山啊。”
冰面又凿开了一个窟窿，浑水翻涌，鱼腥味儿飘散在柳条边的寒风里。这方冰天雪地，养活了一代又一代边墙下的渔匠，也传下了一个又一个凿冰捕鱼、仗义疏财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