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统二年腊月,吉林边门外四十里的李家烧锅,正是出酒的时候。
掌柜李满仓蹲在锅台边,看伙计王二把发酵好的高粱一锨一锨扬进大蒸锅里。这是他家祖传的手艺——从乾隆朝他爷爷逃荒到柳条边外,就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了根,靠着一口大锅、一套蒸馏笼屉,养活了六代人。
“李掌柜,衙门里又来人了。”王二低声说。
李满仓皱了皱眉。这几年边门管得越来越紧,私垦的要查,烧锅的也要查。可这方圆百里的庄稼人,哪家不喝他家的酒?哪家不把高粱挑来换几个钱?柳条边这堵墙,说是把关内关外隔开了,可日子是隔不开的。墙这边种高粱、烧酒,墙那边挖参、伐木、跑马贩私货,哪样不是睁只眼闭只眼?
来人是个年轻的巡边笔帖式,进门就嚷着要查税。李满仓不慌不忙,从柜上摸出一小坛老酒,揭开泥封,酒香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“小爷们辛苦了,天冷,喝口暖暖身子。”
笔帖式嘴上说着”要秉公办理”,手却已经接过了酒坛。喝了两口,脸就红了,话匣子也开了——说什么朝廷要裁撤柳条边了,开春就放垦,这墙眼看就守不住了。
李满仓愣了一下。这堵墙,从他爷爷那辈就在了。年年有人翻墙,年年有站丁追。如今要撤了?
“撤了也好,”他慢悠悠说,”墙在不在,咱庄稼人还是种高粱、烧酒。日子嘛,过的是人,不是墙。”
他转身看了看自家院外——那棵歪脖子老榆树下,几个闯关东的汉子正抱着酒坛子,缩着脖子喝得红光满面。远处,柳条边墙的土棱子在雪地里起伏着,像一条瘦了的老蛇。
王二在身后喊:”掌柜的,这锅酒该掐头了!”
李满仓收回目光,应了一声,起身往锅台走。甭管墙撤不撤,这酒还得烧下去。高粱熟了要变成酒,日子过了要往下走——这才是柳条边外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