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大雪封了柳条边。
盛京以北六十里的边墙脚下,有个叫周家营子的屯子。屯子里有个刘婆子,五十多岁,满手老茧,怀里永远揣着一把剪子、一根红绳、半包艾草灰。
半夜,有人砸门。
是张家媳妇,头胎难产,折腾了一天一夜,羊水流尽,孩子就是不下地。男人跑了三十里雪路,把刘婆子从热炕上薅起来。
刘婆子没废话,揣上家伙就跟着走。到了张家一看,脸色就变了。产妇脸白如纸,昏死过去,稳婆说不行了,让准备后事。
刘婆子扒开产妇眼皮看了看,骂了句脏话,说还有救。
她让烧水,烧了三大锅。然后用艾草灰洗手,把剪子在火上烤红。最要紧的是那根红绳——这是她师傅传下来的规矩,孩子一落地,脐带用红绳结扎,能辟邪。
她跪在土炕上,双手伸进去。
外面风雪呼啸,里头静得能听见心跳。
半个时辰后,一声猫叫般的啼哭划破黑暗——是个丫头。
刘婆子用剪子剪断脐带,涂上艾草灰,再用红绳扎紧。她把皱巴巴的孩子倒提起来,拍了两巴掌,丫头才真正哭出声来,中气十足。
产妇还在昏死中,血流不止。刘婆子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药面——这是她多年摸索的土方,用炮姜炭、炙甘草、童便调成。她掰开产妇的嘴,一点点灌下去,又用热手巾捂住小腹。
守到天亮,产妇醒了过来。
刘婆子收了张家五斤小米、半筐鸡蛋,又叮嘱了几句”坐月子别见风”的话,裹紧老羊皮袄,踩着没膝的雪回了家。
边墙下的女人,生孩子就是闯鬼门关。郎中不轻易下乡,接生全靠刘婆子这样的人。她走遍了边墙两翼几十个屯子,经手的孩子不计其数,有的记不清,有的一辈子记着。
后来周家营子被并入旗田,刘婆子成了”包衣”,要给庄头干活。但她接生的活,没人敢拦。
边墙外的流民也想请她。她去,不过条件加倍——边墙外的人,命贱,得多收钱买寿。
她走得最远的一次,是去了吉林乌拉的船厂,给一个鄂伦春猎手的女人接生。那趟走了七天,雪地里的脚印被风填平,回来后她大病一场,差点没缓过来。
刘婆子活到七十三,死在炕上。临终前把红绳传给了一个徒弟,那根红绳已经换了八次,每次都是用旧绳裹新绳,编成更粗的一束。
据说,那红绳上浸透了无数产妇的血,洗都洗不掉。
柳条边的女人,就这样一代代被接到了人间。哭声穿过边墙上的柳条缝隙,传到关内去,又传回来,变成闯关东的人潮。
墙下的人命,墙内的哭声,都是柳条边的年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