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二十三,糖人匠老孙头挑着担子进了柳条边下的李家屯。
担子一头是个小炭炉,另一头是个木箱子,里头插满了糖人——猴子、耗子、公鸡、母鸡,还有骑着马的小人儿,阳光一照,透亮的琥珀色,甜味儿顺着风就飘进了各家院子。
老孙头是闯关东来的山东人,祖辈吹糖人,到他这辈是第四代。柳条边的冬天冷得邪乎,可他挑着担子走村串屯,一走就是三十年。每年只在腊月二十到正月十五这二十来天出来,其余时间在家猫着,省粮食。
李家屯的孩子一听见拨浪鼓响,呼啦就围上来了。最大的孩子叫铁蛋,十岁,攥着两个铜板直咽口水;最小的是个丫头,才三岁,连话都说不全,只会指着糖人”啊啊”叫。
老孙头挑了个糖人让铁蛋吹。那是个小公鸡,铁蛋鼓着腮帮子使劲吹,老孙头手上飞快,三捏两拽,鸡冠子、翅膀、尾巴都有了,活灵活现。铁蛋高兴得蹦高,抱着糖人满屯子跑。
小丫头看哭了,她娘哄了半天也没哄好。老孙头乐了,挑了个小兔子送过去,说:”丫头长得俊,送的,不要钱。”
丫头她娘是满人,正蓝旗的,平时不跟汉人来往,可这会儿连声道谢,还非要塞老孙头两个饽饽。老孙头推辞不过,收了。
边上有个更夫老李头,六十多了,平日里闷声不响,这会儿也凑过来,掏钱买了个糖马。他说:”我年轻时候也学过这手艺,吹不好,糖凉了手一哆嗦就碎。”
老孙头说:”手艺这东西,三分学七分练。”
老李头摇头:”练不了啦,手冻坏了。现在这糖人,全指着你这样的山东客带来。”
老孙头听了这话,心里不是滋味。柳条边封了又开,开了又封,能走到这屯子的手艺人越来越少。糖人匠、铁匠、皮匠,一个老去一个,新人接不上。
他收了摊,往下一个屯子走。路过边墙豁口时,风卷着雪粒子往脖子里灌。他想:这糖要是能让孩子们甜一甜嘴,这手艺就算没丢。
腊月三十晚上,老孙头回了家,给孙子也吹了个糖人。小孙子举着糖猴子,笑得跟铁蛋一个样。
他琢磨着:等吹不动了,就把这担子传给孙子。
至于传不传得下去,他心里没底。
柳条边的风雪里,手艺人和手艺一样,都是边关外的独苗苗。能活一年是一年,能甜一茬是一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