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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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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三十六篇:边墙下的碗碗客——辽东老窑沟的烧窑往事

柳条边事, 15 6 月, 202620 6 月, 2026

要说咱辽东这疙瘩地界,老辈子人嘴里常念叨的,除了柳条边门、金朝皇帝坟,就得数那漫山遍野的缸碗窑了。凤城边墙外头往南走,过了大堡、二堡、三堡那些边台旧址,再翻过几道山梁子,有个地方叫老窑沟。早年间你若是赶上刮大烟泡的冬天,站在边墙的豁口往沟里头一瞅,好家伙,那雪地里头冒出来的一溜烟囱,就跟狼烟似的,直往天上蹿。

老窑沟那地方,沟深林密,背风向阳,土里头含着好几种颜色的泥。有发青的黑土,那玩意儿黏性大,烧出来的东西敲着当当响;还有发红的白土,得掺着用,单搁一块儿烧就裂口子。听我爷爷那辈儿人讲,这沟里头最早的窑,是顺治初年从关里过来的一帮山西人和河北人掏的。那阵子边墙刚修完,墙外头大片大片的地都撂荒了,朝廷图的是不让汉人进山采参挖珠,老百姓图的是避个战乱,寻个能糊口的营生。烧窑这活儿,虽说苦了点,可山里头有的是柴禾,水也有,泥土更是不缺,总比在关里饿着肚子强。

沟里头最老的那座窑,是王家的。王家祖上叫王守业,光绪年间从山东登州府海阳县逃荒过来的。传说他到这沟里头的时候,身上就剩一条破裤衩子,怀里揣着半块干饼子。他先是在沟口的破庙里猫了一冬,开春冻得实在受不了,就寻思着挖个地窨子住。挖着挖着,碰上了一层硬邦邦的土,黏性大得很,拿火一点,还挺结实。他就琢磨着,这玩意儿要是弄个窑烧一烧,说不定能烧个盆盆罐罐的,换口饭吃。

于是他就在沟里头找了个背风朝阳的坡,先挖了个土窑试试。第一窑出来的东西,十个里头有八个是歪歪扭扭的,釉面也坑坑洼洼的,跟人脸上的麻子似的。挑到边门外的集镇上,根本没人要,都嫌弃是”边墙底下的破烂货”。王守业也不气馁,他把那些废品全敲碎了,重新和泥,第二窑,第三窑,一窑一窑地试。听说有一回他半夜起来看火候,光着脚踩在窑砖上,脚底板烫得滋滋响,他愣是没挪窝,硬是盯了一宿。就这么着,折腾了大半年,总算烧出了像样的缸。

王家窑最拿手的是一种小碗,碗口有道蓝边,底儿里头画着个简单的图案,多是石榴、牡丹、鲤鱼啥的。这碗有个名号,叫”边墙碗”,专供边门两边的老百姓用。边墙北边的旗人庄子上,逢年过节杀猪宰羊的,就得使这碗装血肠、装酸菜;边墙南边的汉人家里,腌咸菜、盛大酱,也离不了这碗。为啥叫碗碗客?就是因为这沟里头不光烧大缸大盆,还烧一种专门盛菜、盛饭的小海碗,一个能盛三两饭,厚实、耐摔、便宜,三五个铜子儿一个,老百姓家家都用得起。

老窑沟的窑工们,大多是穷苦人,干的是卖力气的活儿。挖土、和泥、装窑、烧火、出窑,一套活计下来,没有不累断腰的。装窑这活儿最讲究,也最危险。窑里头热得跟蒸笼似的,大夏天进去,浑身上下就穿一条湿麻袋,进去待不了一袋烟的工夫,就得出来换人。一个不小心,碰着热窑壁,烫得皮都能揭下来。烧火更是个技术活儿,得盯着火候,火候大了,烧过了头,出来的全是废品;火候小了,烧不透,一碰就碎。所以烧窑的老师傅,那都是沟里头的宝贝疙瘩,轻易不敢得罪。

沟里头的规矩也多。开工之前,得拜窑神,祭品是一只全羊、三碗酒、五炷香。窑神是谁?说法不一,有的说是太上老君,有的说是女娲娘娘,还有的说是阎王爷——因为窑里头死人跟下地狱似的。装窑的时候不许说不吉利的话,谁要是说了”碎”啊、”塌”啊这些字儿,立马就得挨揍。出窑的时候要是烧出了好货,得放鞭炮、敲锣打鼓,庆贺一番。有一年,王家窑烧出了一对”龙凤呈祥”的大花缸,釉面光亮,彩绘精美,消息传到凤城边门,边门章京特意跑来瞅了一眼,赞不绝口,当场下了订单,要用这缸装军粮。听说后来这缸被送到了盛京将军府,成了府里的摆设。

老窑沟的窑工们,最苦的日子是冬天。辽东的冬天,滴水成冰,土冻得跟铁块似的,挖都挖不动。可窑不能停,停了窑就凉了,凉了再烧起来得费好大的柴禾,还得炸窑。所以窑工们得刨冰取土,把冻土敲碎了,用热水泡开了和泥。窑里头的火昼夜不息,窑工们就轮流守夜,困了就靠在窑壁上眯一会儿,冻得受不了了,就到窑门口烤烤火。有一年腊月,大雪封山,沟里头断了粮,窑工们饿得实在受不了了,就把窑里头的废品砸碎了煮了吃——那玩意儿虽然难吃,可好歹能填饱肚子。

沟里头的女人也不容易。男人下窑干活,女人就在家挖土、和泥、晒坯。夏天还好,冬天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,裂了口子直淌血,和泥的时候钻心地疼。可她们没一个叫苦的,因为都知道,男人在窑里比她们还苦。老窑沟的女人们还有个绝活儿,就是在碗底儿上画画。不用笔,用的是一种草棍子,蘸了黑色的釉料,在碗底儿上画。画得最多的是石榴,象征多子多福;还有牡丹,象征富贵;鲤鱼,象征年年有余。这些画看着简单,可每一笔都得画得准,一笔画歪了,这碗就废了。沟里头的姑娘嫁人,都得会画碗底儿,谁画得好,谁就嫁得好。

后来民国了,边墙也拆得差不多了,老窑沟的窑却还在烧。听说一直烧到了伪满洲国年间,日本人在凤城建了个什么株式会社,看上了老窑沟的土,要把沟里头的老窑全收归”国有”。窑工们不乐意,可胳膊拧不过大腿,最后还是被收编了。日本人不懂烧窑的规矩,胡乱指挥,出的废品一大堆。后来有个窑工偷偷把窑给炸了,自己也跑了,听说跑到了关里,再也没回来。解放后,老窑沟的窑又恢复了生产,公私合营,成立了”老窑沟陶瓷厂”,生产的”边墙碗”还远销到了东北三省。

再后来,陶瓷厂倒闭了,老窑沟的窑一座接一座地熄了火。现在你要是去那沟里头看,只剩下些残破的窑址、几堵断壁残垣,还有满沟的荒草。偶尔能在沟边的土里头捡到几块碎碗片,上头还残留着蓝边儿,画着的石榴已经模糊了,可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样子。

我小时候还跟着爷爷去沟里头捡过碗片,爷爷说,这沟里头的每一块碎碗片,都记着一段故事,记着那些从关里逃荒来的汉子,记着那些在窑里头熬了一辈子的窑工,记着边墙底下的那些苦日子,也记着那些苦日子里的乐呵事儿。他说,人这一辈子,就像这碗碗,有摔碎的时候,也有烧得好的时候,可不管咋的,都得实实惠惠的,就像这老窑沟的碗,厚实、耐摔、能盛饭。

现在老窑沟的窑没了,可那些碗碗客的故事,还在这沟里头的风里,一辈一辈地传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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