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历五月初五，端午节。这个在关内早已根深蒂固的传统节日，到了柳条边内外，却长出了截然不同的模样。
柳条插门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
关内人端午节插艾草菖蒲，驱邪避疫。但柳条边附近的旗人和边民，却有一个独特的习俗——插柳条。
这不是随便折两根柳枝那么简单。端午这天清晨，家家户户要到边墙上去砍柳条。选那种刚抽出新芽不久的嫩柳，长度三尺左右，插在家门口两侧。旗人相信，柳条边上的柳条带着边墙的灵气，比关内买的艾草更有驱邪效力。
这个习俗背后有一个有趣的典故。相传康熙年间，柳条边刚修好不久，那年端午边门外爆发了一场瘟疫。旗人束手无策，一位老萨满说：”柳条边上的柳树吸收了边墙的阳气，端午这天砍下来插在家门口，能挡住瘟神。”于是家家户户爬上边墙砍柳条，果然瘟疫退去。从此，端午插柳条就成了边门一带的固定习俗。
有意思的是，这个习俗暗含了一种”以彼之道还施彼身”的智慧。柳条边原本是清廷用来封锁东北的屏障，把汉人挡在外面。但边民们偏偏拿柳条边的柳树来做端午装饰——那道曾经分隔族群的篱笆，最终变成了共同的节日符号。
雄黄酒与五彩绳
关内人过端午，雄黄酒是必不可少的。柳条边附近的边民也喝雄黄酒，但做法有所不同。关内人直接用黄酒泡雄黄粉，边门附近的旗人则会在雄黄酒中加入本地特产的”五味子”。五味子是长白山区的野果，酸涩中带着甘甜，既能中和雄黄的苦涩，又有养肝安神的功效。
小孩子端午节要戴五彩绳——用红、黄、蓝、白、黑五种颜色的丝线编织而成，系在手腕和脚踝上。旗人家的五彩绳更加讲究，除了丝线还要串上小铜钱、小贝壳，甚至是用鹿骨磨成的小珠子。老辈人说，这些饰物能辟邪保平安，保佑孩子一年不生病。
端午过后第一场雨，要把五彩绳剪下来扔在雨中，让它顺着水流走，寓意把一年的晦气都冲走。有些家长舍不得剪，孩子也会偷偷扯下来扔掉——小孩子最不喜欢手腕上绑着绳子，洗澡睡觉都不舒服。
粽子：关内软糯，关外粗粝
关内的粽子用糯米包裹各种馅料，精致讲究。但柳条边附近的粽子完全不同——用的是黍米（黄米），颗粒大、口感糙，馅料也简单，通常是红豆或者咸肉。
黍米是东北本地的作物，耐旱耐寒，在关外的土地上长得比糯米好。闯关东的汉人把糯米的吃法带到了东北，但就地取材用了黍米，久而久之，”黍米粽”反而成了东北端午的主流。
边门附近的旗人还有一种独特的粽子——”叶儿饽饽”。用榆树叶包裹黍米饭，蒸熟后带着淡淡的榆叶清香。这种吃法源自满族传统，把黍米和树叶一起蒸煮，既方便携带又耐储存。守边的旗兵出巡时，就会带上几个叶儿饽饽当干粮。
粽子的大小也和关内不同。关内的粽子小巧精致，边门附近的粽子大得像拳头，一家人吃粽子要煮上一大锅，从早到晚慢慢剥着吃。
龙舟：柳条边没有河，但有”旱龙舟”
端午赛龙舟是南方人的专利，但柳条边附近没有大江大河，怎么过端午节？答案是用一种叫”旱龙舟”的替代形式。
旱龙舟的做法很简单——用秸秆扎成一条龙的形状，装上木板轮子，几个人抬着在村里跑。跑的时候有人敲锣打鼓，有人喊号子，场面热闹得像真的一样。
据说旱龙舟的起源和闯关东的人有关。那些从山东、河北来到东北的移民，第一年过端午节时发现附近没有河可以赛龙舟，于是就地取材，用秸秆扎了一条龙，抬着在村子里跑了一圈。没想到这一跑就跑成了传统，后来代代相传，成了柳条边一带独特的端午风俗。
有些村落还会举办”旱龙舟比赛”——两支队伍各抬一条龙舟，在村道上赛跑，先到终点的一方获胜。输的一方要请赢的一方喝酒吃肉，气氛比赛龙舟还要热烈。
第一个端午节：闯关东人的思乡之情
对于第一批闯关东的人来说，端午节是他们离开关内后过的第一个传统节日，思乡之情格外浓烈。
一个闯关东的山东人，在边门附近的村落安家落户。那年端午，他找不到家乡的艾草，就用柳条代替；找不到糯米，就用黍米做粽子。夜晚，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，望着北方的星空，想起关内老家门前挂着的艾草，想起母亲包的粽子，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。
但第二年，他就适应了。他发现边门附近的端午节也有自己的味道——柳条插门的独特习俗，叶儿饽饽的清香，旱龙舟的热闹。他开始觉得，东北的端午节虽然和关内不一样，但也很好。
几十年后，他的孙子在东北出生长大，从未去过关内。问他端午为什么要插柳条，他说：”因为这是咱们东北的规矩。”
边墙上的端午
端午这天，柳条边的边墙上也会有一番景象。守边的旗兵虽然不能随意离开岗位，但章京通常会下令，允许兵丁们在端午这天休息半天。于是边墙沿线会出现一幅奇特的画面——穿着号衣的旗兵，手里拿着刚砍下来的柳条，三三两两地走在边墙上，有的在柳条上系五色丝线，有的在互相比较谁家的柳条更长。
边墙上的烽火台也会插上柳条。旗兵们相信，端午这天在烽火台上插柳条，能保佑这一年边关平安，没有战乱和瘟疫。
到了傍晚，边门附近的村落里炊烟袅袅，各家各户都在煮粽子、泡雄黄酒。孩子们在村子里奔跑，手腕上戴着五彩绳，嘴里吃着黍米粽。远处的边墙上，柳条在夕阳中随风摇曳，仿佛在诉说着三百年来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一切。
柳条边消失了，但端午插柳条的习俗还在。在辽宁开原、铁岭一带的满族村落中，每到端午，老人们依然会带着子孙爬上村外的土墙砍柳条，插在门口。那道曾经分隔关内关外的篱笆早已化为尘土，但柳条边的端午，却在一代代人的手中延续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