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头柳条边外的天,真叫一个冷。
腊月二十三,过小年的前一天,吉林边台子外头的老李家药铺刚挂上幌子,就听见门外头有小孩在哭。
“先生,先生,我娘不行了……”
老李头——李德厚,六十出头的干巴老头,从清咸丰年间就在这柳条边外头开药铺,行医快四十年了。他披上那件打了三个补丁的老羊皮袄,推开门,刺骨的北风裹着雪花就灌了进来。
门外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,冻得鼻涕都冻成冰了,棉袄袖口露着黑乎乎的棉花。她叫秀儿,是边墙外二十里地柳河屯的农户丫头。
老李头二话没说,拎起出诊的药箱——那是个榆木做的旧箱子,红漆都掉光了,上面贴着个”济世堂”的黄纸签子——跟着秀儿就往风雪里走。
这柳条边外的冬天,没经历过的人根本不懂。零下三四十度,吐口唾沫落地成冰,出气都跟抽白烟似的。边墙的土黄色的边台子在风雪里影影绰绰,像一条睡着的土龙,趴在吉林和辽宁之间的旷野上。
老李头拄着一根棍子,踩在没膝的雪地里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。秀儿在前头带路,小脚丫冻得通红。
“先生,我娘烧了三天了,我爹去请萨满跳神了,没管用,这才叫我来找您。”秀儿边走边抽噎。
老李头心里咯噔一下。三天的高烧,在这缺医少药的边外,弄不好就是个要命的事儿。
走了大半个时辰,柳河屯的几间破草房才出现在眼前。推开门,一股热烘烘的酸臭味扑面而来——那是大酱缸的味道、还有病人的汗味、还有炕洞里烧苞米秸秆的烟味。
炕上躺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,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,已经昏迷不醒了。她男人——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——蹲在炕沿上,眼泪都流干了。
老李头上前摸了摸脉。脉象洪数,又摸了摸额头,烫得吓人。他掰开眼皮看了看,又看了看舌苔,心里有了数——这是伤寒入里,邪在阳明,再拖下去就危险了。
“我开方子,赶紧去抓药。”老李头从药箱里拿出笔墨——他这药箱是特制的,一边是药格子,一边装着笔墨纸砚。毛笔在砚台上蘸了蘸,他刷刷刷写下一张方子:
“生石膏一两,知母三钱,甘草二钱,粳米一合,大黄二钱,芒硝一钱……”
写完,他把方子递给那汉子:”这方子叫白虎承气汤,专治这种高热。你去镇上抓药,记住,石膏要先下,煎开了再下别的。我先给你扎两针,缓一缓。”
说着,老李头从药箱里抽出一个蓝布小卷,展开来——里头是一排排银光闪闪的针灸针。他捻起一根,在病人的合谷、曲池、大椎几个穴位上扎下去,运针、提插、捻转。
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病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,脸上那病态的红也消退了半分。
汉子拿着方子,踉踉跄跄地就要去抓药。秀儿她爹赶紧张罗着要给先生倒水、做饭。
“不忙。”老李头摆摆手,”你去抓药要紧,快去快回,千万别耽搁了。路上小心。”
那汉子千恩万谢地出了门。老李头就坐在炕沿边上守着病人,时不时摸摸脉,换换针。
原来,这老李头不是本地人。他祖上本是山东莱州的,清道光年间闯关东过来的。他爷爷当年就是给柳条边上的边台子台丁们看病的——那时候边墙内外管得严,汉人不准随便进出边墙,可台丁们有个头疼脑热的也得有人治不是?他爷爷就这样在边墙外扎下了根。
老李头从小跟着爷爷学医,识文断字,熟读《黄帝内经》《伤寒论》《金匮要略》,又跟爷爷学了不少民间土方子。他爷爷活着的时候常跟他说:”咱李家在这边墙外头行医,为的是救人。可咱也有规矩——不给官府的人看病。”
这话是有来历的。当年柳条边封禁得紧,他爷爷给人看病,差点被官府以”私越边墙”的罪名抓了去。幸亏一个老台丁护着,说他爷爷是给边台子看病的,这才算保住了命。打那以后,李家就立了规矩:给老百姓看病,给穷人看病,就是不给官府的人看病。
可这规矩,到了老李头这一辈,慢慢地也不那么严了。前年,边台子上新来的一个台丁头目,犯了急痧,疼得在地上打滚,下属们来请老李头。老李头一开始说不去,后来听说那人不是满人,是个汉军旗人,从小也是穷苦出身,这才破了例,给扎了几针,开了点药,救回了一条命。
那台丁头目后来常给他送点边墙上的消息——哪段边墙要修了,哪段边台子要设卡了,让他行医的时候避着点。
快到晌午的时候,秀儿她爹终于把药抓回来了。老李头亲自看着他煎药,盯着火候。柳条边外的老百姓家都没有像样的药锅子,就是用做饭的大铁锅煎药。煎好了,老李头又帮着把病人扶起来,一勺一勺地喂。
这药灌下去,到了半下午,病人终于醒了。烧也退了大半,睁开眼睛看见丈夫和女儿都在身边,虚弱地问:”这……这是在哪儿?”
一家人抱头痛哭。秀儿她爹要给老李头磕头,被他一把拉住了:”别,乡里乡亲的,磕什么头。药还得再吃几副,俺给你开七天的量。往后可得多注意,这边外头冷,可别再受了寒。”
老李头又开了七天的方子,交代了忌口的事儿——不能吃生冷的、不能吃油腻的、不能受风。
临走的时候,秀儿她娘拉着他的手,眼泪汪汪地说:”李先生,您可是俺家的救命恩人哪。俺家穷,也没什么好报答的,等开了春,俺让俺家那口子去给您送点小米和鸡蛋……”
老李头笑了笑:”乡里乡亲的,说什么报答不报答。行医济世,本分而已。”
说着,他把那根拐棍往雪地里一杵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。风雪更大了,他那件老羊皮袄的领子被风吹得直翻。
秀儿追了出来:”先生,等等!”
老李头回头,秀儿把一个热乎乎的苞米面饼子塞进他手里:”先生,您垫垫肚子,饿着肚子走路不中。”
老李头接过饼子,咬了一口,笑了。他这大半辈子,在柳条边外走了不知多少路,救了不知多少人——有边台子上的台丁,有边墙外的农户,有闯关东的流民,有跑马贩子,有放排的工人,有淘金的汉子……
他见过太多生死,也救了太多人。可他心里清楚,在这柳条边外头,他这点本事,救得了人,却救不了命。穷人生了病,常常是扛着,扛不过去就死了。有钱的人家,也常常因为路远,因为封禁,因为各种各样的规矩,请不到好大夫,耽误了病情。
他常常想,这柳条边,什么时候能没了呢?没边墙了,没台丁了,没那么多规矩了,这边墙内外的人,都一样地看病、一样地活着,那该多好。
可他这念头,也就是想想而已。他一个开药铺的老头,能做什么呢?只能是能救一个是一个,能治一个是一个。
回到药铺,天已经全黑了。老婆子早就把炕烧得热热的,灶上热着酸菜粉条,还有一壶烧酒。
“老头子,今天又去出诊了?”老婆子问。
“嗯,柳河屯的张家媳妇,伤寒,差点没命了。”
“唉,这大冷天的……”老婆子摇摇头,”你也六十多了,可别累出个好歹来。”
老李头脱了那件老羊皮袄,在火盆边上烤了烤手,端起酒盅子抿了一口烧酒,辣得直抽气。
“老婆子,你说,咱这辈子,在这边墙外头待着,值不值?”
“啥值不值的,不待着能去哪儿?回山东老家?那边也穷。再说了,咱要是走了,这边墙外头的人生了病,找谁去?”
老李头笑了。他知道老婆子说得对。他这辈子,就是为这柳条边外头的人活着呢。
窗外,风雪呼啸。柳条边的边台子在这风雪里矗立着,像一个沉默的卫士,也像一道冷冰冰的锁链。
可这锁链再冷,也锁不住人心。锁不住老李头背着药箱在风雪里走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