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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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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一百零七篇:边墙下的糖人匠——吹出关东孩童的甜梦

柳条边事, 24 6 月, 2026

一

柳条边外有句老话:进了腊月门,糖人匠便是孩子王。

这话搁在咸丰年间,一点不假。奉天往吉林去的官道上,每到腊八前后,便有个挑担子的老头,步子不快,扁担吱呀吱呀响,担子两头是竹筐,筐里垫着稻草,稻草上躺着一只只金黄透亮的糖人——有鸡、有狗、有猴骑大马、有胖娃娃抱鲤鱼。

老头姓佟,旗人,原本是内务府的糖匠,犯了事,被发配到这荒边野地。他有一手绝活:糖稀到了他手里,能吹出活物来。

那会儿,柳条边还没完全封死。边墙有些段落年久失修,土夯的墙根被雨水冲出窟窿,胆大的汉人便从窟窿里钻过去,闯关东讨生活。官府管得松时,墙两边的人还能赶个小集。佟老头每回赶集,便挑着担子,跨着边墙的豁口,一头钻进关里去。

他吹糖人,孩子们便一窝蜂围过来。

二

那年腊月二十三,佟老头到了吉林边外的一个小屯子。

屯子叫”白家窝棚”,是山东白姓兄弟三个闯关东落脚的地方。窝棚搭得稀稀拉拉,几十户人家,鸡犬之声相闻。佟老头一进屯子,便有孩子喊:

“吹糖人的来啦!”

白家老三的闺女小名叫”大丫”,那年七岁,虎头虎脑,扎着两根羊角辫。她娘死得早,爹续了弦,后娘嫌她是个赔钱货,不待见。

大丫平日最盼吹糖人。每回听说佟老头要来,她便早早搬个小板凳,蹲在窝棚前头等。可后娘不给她钱,她也没地方去讨。

佟老头挑着担子,进了屯子东头。

“老少爷们,吹糖人嘞——糖人!吹一个,吃一年!”

他的嗓子沙哑,带着几分戏腔。孩子们便呼啦啦围过去,爹娘们也跟着过来看热闹。

“佟师傅,来个猴子!”有人喊。

“来个属相鸡!”

“来条龙!”

佟老头笑呵呵坐下,架起小火炉,舀一勺糖稀,搁在石板上,手里的竹签一拨一转,糖稀便成了金黄的小球。他撅起嘴,含住一截空心细管,轻轻一吹,那糖球便像有了魂,鼓起肚子来——他手指飞快,捏的捏,掐的掐,拉的拉,一只翘着尾巴的小公鸡便成了。

“好!”众人喝彩。

几个铜板递过去,糖人便到了孩子手里。

大丫蹲在远处,眼巴巴看着,嘴里的口水咽了又咽。

后娘却在窝棚里喊:”大丫,死哪去啦?还不回来烧火!”

大丫没动。她的眼睛盯着佟老头手里那只小公鸡,眼睛里映着火光。

三

佟老头余光瞥见了这丫头。

他干这行三十年,见过太多这样眼神的孩子——想吃糖人又没钱的,都这模样。

他没吱声,继续吹。一只猴子,一条鲤鱼,一个骑马的胖娃娃。

“佟师傅,那丫头眼馋呢!”有眼尖的妇人指了指大丫。

“小丫头,怎么不回家要钱?”佟老头招招手,”过来。”

大丫挪着小步子过去了,低着头,手指头绞着破棉袄的袖口。

“想要个啥?”佟老头笑问。

大丫声音像蚊子叫:”想要……想要个……”她偷偷看了看那支胖娃娃糖人,又不敢说。

后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人堆后头,冷着脸喊:”佟师傅,甭惯着她,家里穷得揭不开锅。”

佟老头摆摆手:”大嫂,孩子馋嘴是天性,一个糖人能穷到哪去?”

他舀了一勺糖稀,笑着问大丫:”你属啥?”

“属……属鸡。”

“好,爷爷给你吹个凤凰!”

他这话说得众人一愣。凤凰比鸡复杂十倍,那糖稀凉得快,手慢了便凝住。佟老头却不慌,含住细管,轻轻一吹,糖球鼓起肚子来。他的手指像长了眼睛——捏出长长的尾翎,掐出羽冠,拉出尖喙,一双眼睛一瞪,竟有几分神气。

“好!”众人齐声叫好。

凤凰吹成,佟老头把糖人递到大丫手里:”丫头,这凤凰归你了,爷爷不要钱。”

大丫捧着糖人,眼眶红了。

后娘脸色不好看,嘀咕一句:”惯的。”转身走了。

四

大丫舍不得吃那凤凰。

她把糖人搁在自己睡的草铺边,每天看一眼。糖人渐渐褪色,眼睛上头结了一层薄薄的霜,可她还是觉得它在瞅着自己笑。

“要是能活过来,跟我做个伴儿就好了。”她这么想。

腊月三十那天夜里,屯子里放炮仗,大丫钻在被窝里,把凤凰糖人抱在怀里睡。

第二天是大年初一,糖人化了。

大丫哭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
佟老头没走。他在白家窝棚借宿,替人修糖模子。白家兄弟三个凑了点米粮,算是工钱。年初一他要走,白家大哥说:”佟师傅,过了初五再走不迟。”

佟老头说:”不了,吉林城边有处边门,正月初六开关放行,我得去那儿赶个集。”

初六清早,佟老头挑起担子,踩着没膝的雪,往吉林方向走。

大丫追出来,怀里揣着一样东西。

“爷爷!”

佟老头回头。

大丫跑得小脸通红,喘着粗气,递上一个布包:”爷爷,这个……这个给您。”

佟老头接过来,打开一看,是一双手纳的千层底棉鞋。针脚细密,用的是边外难得一见的白布——是大丫拆了自己一件破袄,自己一针一线缝的。

“丫头,你这是……”

“爷爷,我娘活着的时候教过我做针线。后娘嫌我做得慢,可我会做。这鞋您穿上,脚不冷。”

佟老头眼睛一热。

他在边外吹了二十年糖人,给无数孩子吹过属相,却从没收到过这样一份回礼。

“好丫头。”佟老头把鞋揣进怀里,”爷爷收下了。”

他从担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给大丫。

是一只糖做的小人儿——不是糖人,是个丫头的模样,扎着两根辫子,眼睛笑成了月牙。

“这个丫头归你了,是爷爷照着你的样子吹的。”

大丫接过去,破涕为笑。

五

佟老头后来死在吉林城外的边门旁。

那年他七十二,正赶上边墙修缮,征调民夫,他被拉去挑土。一场风寒,人就没了。

白家窝棚的人说,佟老头埋在边墙下,坟头朝着关里,朝着他来的方向。

大丫那年十七,嫁到了边外一个猎户家。男人姓赵,憨厚老实,冬天打猎,夏天种地。她把那只糖人一直留着,留到她闺女出生。

闺女满月那天,大丫蒸了红鸡蛋,请屯子里的人吃。席间她说起佟老头,说起那只凤凰糖人,说起那双千层底。

“娘,啥是糖人?”闺女问。

大丫说:”糖人啊,是甜的,跟蜜似的。”

她没告诉闺女,糖人不光是甜的,还是暖的。一个边墙下的糖人匠,用他手里的糖稀,吹暖了关东多少孩子的童年。

后来柳条边渐渐废了,边墙塌的塌、拆的拆,被人开成耕地,被人踩成官道。佟老头的坟早就平了,没人记得在哪。

可白家窝棚赵家有个规矩:每年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,都要蒸一锅糖馒头,捏成鸡狗鱼兔的样子,摆在堂屋供桌上。

——那是糖人匠佟老头的规矩。

他一辈子没儿没女,可他的糖,吹暖了柳条边下一辈又一辈的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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