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条边下有个不成文的规矩,叫”春赊秋结”。
道光十九年秋分刚过,开原边门外的赵家小铺门口,贴出一张黄纸,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:
“凡赊账者,务必秋后三十日内结清。逾者加倍,利滚利。”
赵掌柜坐在柜台后头,拨弄着算盘,眼珠子却一直往门外瞟。
他在等一个人——张家寨子的张二愣子。
张二愣子今年开春赊了三斗高粱米、两斤盐巴、一坛子老酒,合计一块二钱银子。这都九月底了,人影不见一个。
赵掌柜心里窝火,却也无奈。
边墙下的买卖,多半靠赊。关里来的流民、关外种地的佃户、山里打围的猎户,手里头没几个现钱。春耕要种子,秋收要镰刀,冬天要棉袄,哪样不要钱?不赊账,铺子开不下去。
可赊账也有赊账的难处。
十家赊账的,到秋后能回来八家结清,就算烧了高香。剩下那两家,要么是遭了灾没收成,要么是耍赖装死,要么干脆跑路了。
赵掌柜干这行二十多年,赊出去的账,收回来的不到七成。剩下三成,全打了水漂。
“赵掌柜!”
正想着,一个黑脸汉子挑着担子进了门。担子里是几穗新掰的玉米,颗粒饱满,还带着露水。
“哟,张大哥!来结账的?”赵掌柜眼睛一亮。
张二愣子把担子一放,抹了把汗:”可不是嘛,今年收成还行,玉米卖了个好价。您那账,我这就结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,又摸出几块碎银子,凑了凑,刚好一块二钱。
赵掌柜接过钱,咬了咬银子,又数了数铜钱,脸上这才有了笑模样。
“张大哥是个爽快人!来,坐下喝碗茶。”
张二愣子却摆摆手:”不坐了,家里婆娘还等着玉米下锅呢。”
他挑起空担子,又说:”赵掌柜,明年开春,我还得来赊。您可还赊我?”
赵掌柜笑了:”赊!张大哥的账,我放心。”
张二愣子憨憨一笑,出了门。
赵掌柜目送他走远,又拨起了算盘。
张二愣子这样的老实人,一年也遇不到几个。更多的是那种——
正想着,门口又进来一个人。
瘦高个,贼眉鼠眼,是边墙外的无赖刘三。
刘三不种田,不打猎,专干些偷鸡摸狗的营生。开春时他死皮赖脸赊了两斤灯油、一包旱烟,共计二百文,到现在也没个影儿。
“刘三!”赵掌柜脸一沉,”你小子还敢来?”
刘三涎着脸笑:”赵掌柜,瞧您说的,我不来了嘛。来结账的。”
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,拍在柜台上:”二百文,一分不少。”
赵掌柜狐疑地拿起钱,掂了掂,又数了数。
不对。
“刘三,这是二百文?差三十文呢!”
“哎呀赵掌柜,您记错了吧?”刘三装傻,”就二百文啊,您再算算。”
赵掌柜气得胡子直抖:”灯油一百二十文,旱烟八十文,加起来二百一十文!你还差我十文——不对,利息!逾期三个月,利息三十文!一共差我四十文!”
刘三摊开手:”赵掌柜,我真没那么多钱。您看这样行不行,我给您砍三天柴火抵账?”
赵掌柜瞪着他,半晌没说话。
他知道,跟刘三这种人计较,计较不出个名堂。真要闹起来,刘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天天来铺子门口闹,生意也别做了。
“行!”赵掌柜咬牙,”三天柴火,一根不能少!”
刘三笑嘻嘻应了,转身要走,又被赵掌柜叫住。
“刘三,明年你还赊不赊?”
刘三回过头,眼珠子一转:”赊啊,咋不赊?赵掌柜您是大善人,边墙下谁不知道?”
说完,人已经溜出门外。
赵掌柜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:”善人?善人让人骑在脖子上拉屎!”
—
其实赵掌柜心里明白,赊账这事儿,讲究的是”九赔一赚”。
十笔账里,有九笔是赔的——有的是真穷,有的是装穷,有的是赖账。但只要有一笔赚的,就能把其他九笔补回来。
边墙下有个说法,叫”赊出大客户”。
有些猎户、有些大户,起家的时候就靠赊账。赵掌柜赊了他三年五年,等他发了家,还回来的可不止本钱,还有人情。
人情这东西,比银子值钱。
开原边门外有个王猎户,早年穷得叮当响,赵掌柜年年赊他米面盐巴。前年王猎户打了一头黑瞎子,皮子卖了大价钱,头一件事就是来还账,还多给了二两银子的”情分”。
往后几年,王猎户年年打了好东西,都先紧着赵掌柜的铺子卖。人参、鹿茸、貂皮,旁人出高价他不卖,就卖给赵掌柜。
这叫什么?这叫”养”。
养熟了,就是铁打的关系。
—
可也有养不熟的白眼狼。
边墙外五里地有个李大嘴,游手好闲,吃喝嫖赌样样占全。赵掌柜赊了他五年,账本上记了满满三页,加起来五两多银子。
去年秋后,李大嘴说没钱。今年去要,他说再缓缓。明年再去,人没了——跑关里去了。
赵掌柜的老婆气得直哭:”五两银子啊!够咱家嚼用半年!”
赵掌柜反倒笑了:”哭啥?就当喂了狗。”
他翻了翻账本,把李大嘴那一页撕下来,扔进灶膛里烧了。
“烧了好,眼不见心不烦。”
老婆抹着眼泪:”你这人,心咋这么宽?”
赵掌柜说:”心不宽能行?边墙下做买卖,赊账是本分。嫌这嫌那,铺子早关门了。”
—
秋后算账,是柳条边下一年里最重要的事儿。
比种地重要,比打围重要,比走亲戚重要。
每年秋分一过,边墙外的大小铺子门口,就开始排队结账。
有拿粮食的,有拿银子的,有拿皮子山货抵账的,也有拿工钱抵的——给东家扛长活,挣了钱先还账。
赵掌柜的铺子门口,排了十来号人。
有张二愣子这样的老实人,规规矩矩把银子数清,还带了两穗新玉米当添头。
有刘三这样的无赖,嬉皮笑脸讨价还价,能赖一文是一文。
有王猎户这样的大户,一出手就是整锭银子,还说”不用找了”。
也有像李大嘴那样跑了路的,账本上的名字永远划不掉,成了一笔死账。
赵掌柜坐在柜台后头,看着进进出出的人,听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,心里头五味杂陈。
做买卖难,做边墙下的买卖更难。
赊出去的账是情分,收回来的账是本分,收不回来的账是命。
可要是不赊呢?
铺子开不下去,人情也断了。
在这柳条边下,没人情,比没钱更可怕。
—
傍晚,赵掌柜关上铺门,坐在院子里喝茶。
老婆端出一盘煮玉米,是张二愣子送来的那两穗。
“老头子,今年收成咋样?”老婆问。
赵掌柜拨弄着算盘:”进账十五两,欠账八两,没收回来的……三两吧。”
“那还赚了?”
“赚啥赚,除去本钱,剩个零头。”赵掌柜苦笑,”不过饿不死。”
老婆也笑了:”饿不死就成。”
赵掌柜喝完茶,起身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黑黢黢的边墙方向。
边墙在夜色里像一条沉睡的长蛇,蜿蜒向北,看不到头。
墙那边是关外,墙这边是关里。墙这边的人想往那边去,墙那边的人想往这边来。可不管往哪边去,都得吃饭穿衣,都得花钱,都得——赊账。
他笑了笑,转身进了屋。
明天又是新的一年,又有人来赊账,又有人来结账,又有人跑了路。
日子嘛,就是这么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