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统二年腊月十九,吉林四平边门外的老鹰屯下了入冬以来头一场大雪。
雪粒子打在柳条边墙的土坯上,噼里啪啦响。边墙根底下的窝棚里,六十岁的佟把头盘腿坐在炕上,怀里揣着一只苍鹰。那鹰是他闺女从鹰市上淘换来的雏鹰,喂了整整三年,今儿头一回带出来过夜。
“爹,这鹰昨个儿吃食不欢实,是不是路上着了凉?”
佟把头的小儿子佟喜才十三岁,蹲在炕沿底下往灶膛里添柴火,火苗子呼呼往上窜,把爷俩的影子照在墙上头,晃晃悠悠的。
佟把头伸出粗糙的手指头,摸了摸鹰胸脯底下那层绒毛,说:”不碍事。鹰是饿的。明日我带它上柳条边墙外头那片荒甸子去,野鸡野兔的脚印踩得满地都是,放它出去撒撒欢儿,准保开食。”
这佟把头祖上是满洲正黄旗下人,打小儿就住在边墙根儿底下。他爷爷的爷爷当年跟着打围的主儿进山采参,顺带就学会了训鹰。到他这一辈,训鹰的手艺在四平这一片儿已经数得着了。
“喜子,你去把那只牛皮套子拿来,明儿我要在边墙上头蹲守。”
喜子应了一声,掀开门帘子就往外走。
外头风大,刮得柳条边墙上的枯草呜呜响。这柳条边是乾隆年间修的,四平这一段儿用的是夯土掺和着柳条,里头还加了糯米浆子,所以特别结实。一百多年过去了,墙皮子上头风化得厉害,可墙心儿还是硬邦邦的。
佟把头住的窝棚就在边墙根儿底下,门朝南开,正对着边墙的一个豁口。那豁口是专门给边民留的,叫”边门”,四平这一段儿叫”龙津边门”。每逢集日,边民们就从这豁口进出,挑着担子,推着独轮车,把山里的皮子药材运到关内,再把关内的盐巴火油运进来。
“佟爷!佟爷!”
门外头突然有人喊,声音大得把佟把头怀里的苍鹰都惊得一哆嗦。
“谁呀?这么晚了。”佟把头把鹰交给喜子,披上老羊皮袄出了门。
门外头站着的是隔壁屯子的赵老蔫儿,五十多岁的人,冻得鼻涕拉撒的,手里提着一只死兔子。
“佟爷,您给瞅瞅,这兔子咋死的?肚皮上头有个窟窿,可没见着血。”
佟把头接过兔子,借着窝棚里透出来的一点火光一瞧,乐了:”这哪是死的,这是让鹰抓的!你看这爪子印子,一大一小,肯定是老鹰抓的。你这是从哪儿捡的?”
赵老蔫儿说:”就在柳条边墙外头那片杨树林子里。我寻思今儿下大雪,想去打两只野兔下酒,没承想在林子边上就捡着了这只。”
佟把头点了点头:”那这片林子里头八成有老鹰窝。明儿我带喜子去看看,说不定能掏着一窝雏鹰。”
赵老蔫儿眼睛一亮:”佟爷,您要是掏着了,可得匀我一只。我家那小孙子整天闹腾着要鹰。”
“行。”佟把头拍了拍赵老蔫儿的肩膀,”明儿一早就去,天亮就回。你也回去歇着吧,这大冷天儿的。”
赵老蔫儿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佟把头回屋躺下,可睡不着。他琢磨着明儿的事儿。掏鹰窝这事儿可不简单,柳条边墙外头那片杨树林子里头不光有鹰,还有狼。这要是碰上狼群,一老一小可就交代了。
他翻了个身,冲着喜子说:”喜子,明儿跟爹去掏鹰,把你二叔也叫上。”
喜子在炕那头早就睡着了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
佟把头笑了笑,也闭上了眼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黑着呢,佟把头就起来了。他给苍鹰喂了块羊肝,又在苍鹰腿上拴了根皮绳子,这才揣着鹰出了门。喜子也揉着惺忪睡眼跟了出来,怀里抱着一个竹笼子,笼子里头装着几只活麻雀,那是用来引诱老鹰的。
二叔佟福住得不远,就在前边那个屯子。佟把头爷俩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。
佟福四十多岁,正经的庄稼汉,身板儿结实得像头牛。听说要掏鹰,二话没说,抄起一把腰刀就跟着走了。
三个人顶着风雪出了龙津边门,沿着柳条边墙根儿往北走了约莫五里地,就到了那片杨树林子。
林子里头静悄悄的,雪片子落在树梢上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佟把头抬头一看,就乐了——
一棵老杨树的树杈上头,果然搭着一个鹰窝。那窝是用树枝和枯草编的,里头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毛茸茸的小脑袋。
“爹,我上去掏!”喜子说着就要往树上爬。
“等等。”佟把头一把拽住他,”先看看周围有没有老鹰。”
佟福也警觉地抽出腰刀,眼睛四下里扫视。
就在这时,树林子里头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啼。
佟把头脸色一变:”不好,老鹰回来了!”
话音未落,一只老鹰从树林深处俯冲下来,那翅膀展开来足有五六尺宽,爪子直冲着喜子就抓过去了!
佟把头一把推开喜子,顺手把怀里揣着的苍鹰往空中一扔。那苍鹰被扔得懵了头,可到底是训过的,一振翅就飞了起来,朝着那只老鹰就迎了上去。
两只鹰在半空中缠斗起来,爪子和翅膀碰撞,发出啪啪的响声。
“快!快上树!”佟把头冲着喜子喊。
喜子麻溜地爬上那棵老杨树,掏出怀里的竹笼子,拎出一只活麻雀就往鹰窝边上凑。
那鹰窝里的雏鹰闻见麻雀的味儿,都伸长了脖子叫唤。
喜子手疾眼快,瞅准了两只最大的雏鹰,一手一只就塞进了竹笼子里头。
“爹!掏着了!”
树下头,佟福挥舞着腰刀护着佟把头,那只老鹰在头顶盘旋着,可一看雏鹰被掏走了,急得尖叫着俯冲下来。
佟把头从怀里掏出一只死鸡,往空中一扔。那老鹰看见死鸡,一个盘旋就抓了过去,落在不远处的树梢上就啄了起来。
趁着这功夫,喜子抱着竹笼子从树上滑了下来。
“快走!”佟把头吆喝一声,三个人撒腿就往林子外头跑。
等跑出杨树林,三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。佟把头回头看了一眼,只见那只老鹰站在树梢上,嘴里叼着那只死鸡,正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。
佟把头心里头不是滋味儿,可也没办法。这满洲人的老规矩就是这样——鹰把式靠鹰吃饭,掏鹰养鹰,再训鹰。
回到屯子里,赵老蔫儿早就等在佟把头家的窝棚门口了。
“佟爷,掏着了?”
佟把头从喜子手里接过竹笼子,掀开盖子一看,乐了:”掏着了,两只,都是公的。你挑一只。”
赵老蔫儿挑了一只个头儿大些的雏鹰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佟把头把剩下那只雏鹰抱进屋里,放在炕头上。炕头暖和,雏鹰缩成毛茸茸的一团,不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“爹,咱家今年能添几只鹰?”喜子问。
佟把头说:”这只雏鹰,加上你二叔家那只,再加上我怀里这只成鹰,三只。等训好了,开春儿就能上柳条边墙外头去打围了。打下来的皮子拿到集上卖钱,够咱一家嚼谷的。”
喜子高兴得直蹦。
佟把头却望着窗外那堵柳条边墙,叹了口气。
这柳条边墙修了快两百年了,眼看着也快塌了。墙根儿底下长满了荒草,有些地方的墙皮子都剥落得不成样子了。前些日子听说朝廷要把这柳条边给撤了,说是要让老百姓自由开垦。要是墙撤了,那些关里来的人就都涌进来了,这片山林子还能保住吗?这训鹰的手艺还能传下去吗?
可这事儿,他想也白想。
宣统二年腊月二十三,佟把头带着喜子和二叔佟福,骑着马,揣着三只鹰,出了龙津边门,往柳条边墙外头那片荒甸子去了。
雪地里头,野鸡的脚印一串一串的。
佟把头解开苍鹰腿上的皮绳子,把苍鹰往空中一抛。
那苍鹰振翅一飞,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,然后像一支箭一样俯冲下去——
爪子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