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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清光绪十九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。
吉林边门外三十里的吴家窝棚,天擦黑就起了风。西北风裹着雪粒子,呜呜咽咽地从柳条边墙豁口处灌进来,把这原本就破败的小屯子吹得更加萧索。可今天不一样,吴家窝棚最东头、紧挨着边墙的老吴家院子里,却透出一团昏黄的光亮——那是两盏豆油灯捻子挑起来的光。
老吴家今天请了说书先生。
这消息三天前就在十里八村传开了。说是从奉天那边过来的一个说书先生,姓佟,单名一个瑞字。这人四十出头,瘦高个儿,左手少了半截小指头——据说是年轻时在松花江上给放排工打下手,被排木挤的。佟瑞说书有个绝活儿,他会说整本《忠义水浒全传》,从”张天师怒祈禳瘟疫”一直说到”宋公明神聚蓼儿洼”,一百二十回能从头说到尾不带重样的。这在关外边墙脚下的屯子里,那可是蝎子拉屎——独一份。
说起柳条边下的说书人,那可有一段古。
柳条边自顺治年间修起,到光绪年间已二百余年。边墙这边,是满清龙兴之地,山海关外、辽河以东的广袤黑土地,名义上封禁,不许汉人进入。可二百年来,关内的穷苦人闯关东如潮水涌来,封禁早成了名存实亡的事儿。边墙里外,汉人、满人、蒙古人杂居一处,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江湖世界。这个世界里,没几家像样的铺子,没有茶楼酒肆,甚至连个像样的集市都没有。但人活着,就需要乐子,需要故事,需要那些个”忠臣孝子、义士侠客”的念想来打发漫长的冬夜。
于是,说书人就有了用武之地。
吴家窝棚的吴老抠,今天怎么舍得花钱请说书先生了呢?这里头有个缘故。吴老抠本名吴得财,六十多岁的老头子,祖籍山东莱州府,三十年前闯关东来到这柳条边下,给当地的满洲镶黄旗赫老爷家当佃户。一辈子省吃俭用,攒下薄田二十亩、鸡鸭若干,今年秋后收成不错,又赶上赫老爷家少放了三分租——这在边墙下的佃户里头,简直是天大的恩典了。所以吴老抠一咬牙,掏了二两银子,托人把佟瑞请来,要在自家院子里说上三天三夜的大书,算是还愿,也算是给屯子里的老少爷们儿添点乐子。
腊月二十三这天傍晚,等左邻右舍陆陆续续到齐,佟瑞端坐在堂屋正中一张八仙桌后头,醒木一拍,开口便道:
“各位乡亲,各位老少爷们儿!在下佟瑞,打奉天省城来,承蒙吴东家错爱,今日借这块宝地,给大伙儿说一段《忠义水浒全传》。列位听好了——”
“话说大宋仁宗天子在位,嘉佑三年间,天下瘟疫盛行,军民涂炭。洪信洪太尉奉旨往江西信州龙虎山,宣请嗣汉天师张真人祈禳瘟疫。洪太尉到了龙虎山,这一日不顺风水、阴阳不利,走至半山腰,被一虎一蛇挡道。太尉大怒,仗着圣旨在手,执意要开那伏魔殿,看个究竟——”
他这一开嗓,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。
说来奇怪,这佟瑞声音不算洪亮,略带几分沙哑,可他吐字极清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头慢慢滚出来的,砸在青砖地面上,”砰砰”作响。他讲洪太尉如何放倒石碣,如何掘出那一百零八个魔君,讲得活灵活现。他忽然把声音压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:
“只见那石碣底下,赫然刻着四个大字——’遇洪而开’!”
众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说到精彩处,他醒木”啪”地一拍,整个院子里像打了个响雷。吴老抠坐在炕头上,端着旱烟袋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说书先生,仿佛自己不是坐在自家炕上,而是站在梁山泊聚义厅前。旁边吴老抠的小孙子虎子,才七八岁,早听得入了迷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恨不能冲上去帮武松打那只吊睛白额大虫。
这便是柳条边下说书人的魅力。
说起来,关外说书和关里说书还有些不同。关里书场,大多在茶楼酒肆,说的多是才子佳人、帝王将相,听客也以商贾士绅居多。可柳条边下的听众,大多是闯关东的汉人佃户、边墙两侧的满洲庄丁、偶尔路过的行商贩卒,还有那些个在山里采参、在江上放排的苦命人。这些人听得懂什么?他们听得懂的是”义气”两个字,是”替天行道”四个大字,是兄弟们聚在一处、杀富济贫、轰轰烈烈活一场的故事。
佟瑞最拿手的几段,是”鲁智深拳打镇关西”、”林冲夜奔”、”武松醉打蒋门神”和”李逵劫法场”。每说到这些段落,院子里的汉子们就跟着叫好,有的甚至拍起了大腿。吴老抠的隔壁、给赫老爷家放马的关老六,平时闷嘴葫芦一个,这会儿也忍不住吼了一声:”痛快!”
佟瑞讲到”鲁智深拳打镇关西”那回,绘声绘色地描述郑屠被三拳打得眼歪鼻斜、咸的酸的辣的一齐从口里喷出来时,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哄笑,连几个抽旱烟的老头子都呛得咳嗽起来。可讲到”林冲夜奔”那段,佟瑞的声音却忽然悲凉下来:
“林冲立在营门之外,望着漫天大雪,止不住仰天长叹——’好大雪!’列位,这哪里是大雪啊,这分明是林教头心里头流的泪啊!”
院子里一时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油纸伞上的细碎声响。
吴老抠的小孙子虎子突然抽了抽鼻子。吴老抠低头一看,孙子眼眶红了。再看周围,几个老庄稼汉也都在偷偷抹眼角。
这就是说书人的本事——能把一段百年旧事,说到人心坎里去。
这夜说书,一直说到四更天。佟瑞喝了口热水,咳嗽两声,醒木一拍,说了句”今日且到此处,明日续上’鲁智深大闹五台山'”。众人这才如梦初醒,依依不舍地散去。
佟瑞收了书案,从怀里摸出旱烟袋,就着油灯点着,深深吸了一口,对吴老抠说:”东家,您这屯子里的人啊,听书都听进去了。我在奉天城书场里说书,那些个老爷太太们听的是热闹;可您这屯子里的人,听的是命啊。”
吴老抠一愣:”咋个是听命呢?”
佟瑞吐出一口青烟,目光穿过破旧的窗棂,望向远处黑黢黢的柳条边墙,缓缓说道:”我们这些闯关东的人,哪个不是被逼得没了活路才跑到这关外来?林冲八十万禁军教头,一身本事,不照样被高俅那厮逼得家破人亡、落草为寇?我们这些人,离家千里,到了这柳条边下给人当佃户、当庄丁,图的啥?图的就是有口饭吃,有块地种,活着有盼头。可您说,我们心里头,是不是也有那么一股子’逼上梁山’的怨气?所以啊,这《水浒》,说到咱们心坎里去了。”
吴老抠听完,沉默半晌,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旱烟,忽然开口问道:”佟先生,您这书,是跟谁学的?”
佟瑞笑了笑,左手下意识地摸了摸那残缺了半截的小指头:”我师父,是个在松花江上放排的老师傅。那年我十七,在江边给人打下手,差点被排木挤死,是他救了我。后来我拜他为师,他教我放排,也教我说话本。他当年跟我说——咱们这些在江里讨生活的人,命贱,可嘴不能贱,得会说话,得能把心里头那股子气说出来。不会说,憋在心里,早晚得憋出病来。我这说书的本事,全是他教的。可他老人家没熬过那年冬——在黑龙江上放排,被冰排撞到腰,抬回家三天就没了。”
说完,佟瑞的眼眶也红了。
吴老抠叹了口气,又给他续上热水:”佟先生,那您往后,还来不来咱这吴家窝棚说书?”
佟瑞站起身,拱了拱手:”东家,往后这说书啊,怕是越来越不好说了。”
吴老抠一惊:”咋讲?”
佟瑞指了指远处黑漆漆的柳条边墙方向:”您没听说?朝廷要把这柳条边全拆了。明后年,这边墙就要废了。到那时候,关里关外没什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