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柳条边吉林段,赫尔苏边门以西十二里的一个卡伦旁边,天还没亮,空气中就飘出一股焦糊的甜味。那味道不是蜜糖的清甜,而是麦芽和玉米在铁锅里翻滚时发出的那种浓郁的、黏糊糊的、让人从被窝里就再也睡不着的甜。
熬糖的匠人姓周,叫周守田,五十出头,山东登州府人氏。光绪二十年那场大旱之后,他跟着村人一路闯关东,本想进奉天谋个营生,结果在法库门被官差拦下来,盘缠花光了,只好在边墙外一个叫”黄泥洼”的屯子里落了脚。
黄泥洼是个不大的村落,三十来户人家,汉人、蒙古人、满人杂居。周守田租了一间土坯房,房前搭了个草棚,棚下支起一口大铁锅,开始熬糖。
闯关东的人实在没啥可图的,一到冬天,地冻得跟石头似的,刨不动,挖不开。男人要么去给大户人家扛活,要么上山砍柴,要么去柳条边边墙上当站丁换几升糙米。女人在家纳鞋底、补衣裳、喂鸡喂猪,日子紧巴巴的。
周守田熬糖,是个偶然。
那年秋天,他从奉天回黄泥洼的路上,看见路边的甜菜楂子没人要,便顺手捡了一筐回来。他本想喂猪,可猪闻了闻,嫌弃地走了。他媳妇骂他:”捡这破烂干啥?还嫌家里不够乱?”他笑笑,把甜菜楂子洗净切碎,放进锅里加水熬。
火舌舔着锅底,水汽蒸腾。熬了一个时辰,锅里的水变得稠起来,泛起金黄。他尝了一口,甜丝丝的,带着一股泥土的清香。他心里一动——要是把这甜水再熬稠些,晾凉了,不就成了糖块?
他试了一回。两回。三回。
第三回的时候,他终于熬出了一小碗黄褐色的糖稀,晾凉后切成小块,咬一口,脆生生,甜在嘴里,更甜在心里。
那年冬天,他开始在边墙下熬糖。
黄泥洼离边门不远,冬天常有守边的兵丁和路过的小贩经过。周守田就把熬好的糖块切成小块,用油纸包了,摆在草棚外面的木板上卖。一文钱两块,三文钱十块。兵丁们买了解馋,小贩们买了哄孩子,老百姓逢年过节也来称上半斤。
“周糖”的名声就这么传开了。
周守田熬糖有讲究。
他用的料,除了甜菜楂子,还有玉米芽、大麦芽、糜子米、甚至山里的山梨。秋末冬初,他走村串屯,收购这些原料,堆在自家院子里。甜菜楂子要削皮切丝,晾成干;大麦要发芽,发到半寸长才能用;山梨要挑那种酸涩的小山梨,甜梨熬不出好糖。
腊月里,天最冷的时候,是他最忙的时候。
天不亮,他就得起来生火。锅是一口八印的大铁锅,架在土坯砌的灶台上,灶膛里烧的是柳条边边墙外那种丛生的”蒙古柳”,这种柳耐烧,火苗旺,烟少,熬糖最合适。
第一锅熬甜菜糖。甜菜楂子丝要先泡一夜,泡软了再下锅。水要一次加足,大火烧开,小火慢熬。熬到水只剩一半时,把甜菜丝捞出来,倒进大麦芽——这是最关键的一步。大麦芽里的酶会把甜菜里的多糖分解成麦芽糖,这一锅就有了糖的”魂”。
接下来是滤渣。他用自己缝的细布袋,把糖水一遍遍过滤,直到水变得清亮。最后一道工序是收火。火不能大,大了糖会焦;也不能小,小了糖会稀。他要凭眼力——看糖水在锅里翻滚时冒出的气泡,从大气泡变成小气泡,从密集变得稀疏,颜色从淡黄变成深褐——在恰好的那一刻,把灶火压住,端起锅,把滚烫的糖稀倒进抹了油的木槽里。
木槽是他自己做的,两尺长,半尺宽,内壁刨得光滑。等糖稀在木槽里凝固到温热,他用一把薄薄的铜刀,把糖切成一条条,再切成一块块。
“周糖”有三种颜色。最白的是用大麦芽熬的,叫”白霜糖”,甜而不腻;最黄的是用玉米芽熬的,叫”金丝糖”,甜中带香;还有一种用山梨熬的,叫”酸甜糖”,颜色发乌,咬一口先是酸,再是甜,最后是回甘。
黄泥洼的人家,过年都喜欢称上一斤”周糖”,放在碟子里,来了客人,剥一块递过去,是极好的待客点心。
光绪二十五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周守田的草棚前围了十几个人。
有边墙上的站丁,穿着半旧的棉袄,手里捏着铜钱;有附近屯子的老乡,裹着羊皮袄,鼻头冻得通红;有几个孩子,趴在木板上,眼巴巴地盯着那些黄褐色的糖块。
“周师傅,今天的糖是啥馅的?”
“今天的是’三合糖’,”周守田笑呵呵地说,一边用铜刀切着糖槽里的糖块,”甜菜、玉米、山梨,各掺了一点,甜里带酸,开胃。”
站丁老刘掏出三文钱,买了一块,咬一口,眯起了眼。
“周师傅,你这手艺,要是进了奉天城,怕是能开铺子。”
周守田摇摇头。
“进奉天城?我可不敢。”他指了指远处若隐若现的柳条边边墙,”那边是龙兴之地,咱汉人,熬糖熬到边墙外头就行了,进不去啊。”
站丁老刘笑了:”你这老头,说得好像龙兴之地里有金子似的。”
“金子没有,”周守田说,”但有规矩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”不过我也没啥大志向,能在边墙下熬糖,看着你们吃着我的糖过年,我就知足了。”
那年小年,”周糖”卖了二百来斤。
周守田算了算账,刨去原料和柴火,净赚了不到二两银子。他媳妇高兴坏了,说:”老头子,明年咱多熬点,再攒几年,说不定能给儿子娶个媳妇。”
周守田笑笑,没说话。
他心里知道,”周糖”虽然在边墙下小有名气,但终究是小本生意,发不了大财。不过,能在异乡的冬天,用一口铁锅熬出甜味来,让那些在边墙下讨生活的苦命人,过年的时候嘴里能有点甜——这已经够了。
第二年春天,周守田在草棚旁边种了一畦甜菜。
他浇水、施肥、除草,从春到秋,那畦甜菜长得绿油油的。秋天收了甜菜,他削皮、切丝、晾晒,整整忙了一个月。入冬后,他又开始熬糖。
那年的糖,比去年甜。
熬糖的甜味,从柳条边边墙下飘出去,飘过卡伦,飘过驿道,飘过屯子里升起的袅袅炊烟。
那是封禁线上的一点人间烟火,是闯关东人自己的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