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柳条边事·第87篇：边墙下的货郎
在柳条边绵延千里的土垣之下，有一条比边墙更古老的”路”——那就是货郎们用双脚丈量出来的商道。他们挑着扁担，背着竹篓，推着独轮车，穿梭于边墙内外的村镇之间，将盐巴、铁器、布匹、针线等日用品送到边民手中，又将山参、鹿茸、皮毛、蜂蜜等山货带出边外。他们是柳条边地区最忙碌的人，也是边墙内外经济文化交流最重要的纽带。
## 一、扁担上的生计
光绪十八年（1892年），一位名叫王德贵的货郎在广宁县（今北镇）的集市上留下了一段生动的记录：”每日寅时起身，卯时出门，挑担过威远堡边门，日中抵黑山集，售尽而归。”这段简短的文字，勾勒出柳条边地区货郎生活的日常图景。
柳条边地区的货郎可以分为三类：一类是本地货郎，住在边墙附近的小村庄里，每天往返于自家和集市之间；二类是流动货郎，从关内来到边外，沿着边墙沿线逐村叫卖；三类是专业商帮，以家族或同乡为单位，组织大规模的长途贩运。
在柳条边沿线，流传着一首古老的货郎歌：”扁担两头挑日月，竹篓里面装乾坤。走过一村又一村，换得米粮度晨昏。”这首歌谣道出了货郎生活的艰辛与智慧。一根扁担，一头挂着盐巴铁器，一头挂着布匹针线，挑着全家人的生计，走在柳条边外的泥泞小路上。
货郎李长福是广宁县有名的老货郎。据地方志记载，李长福从光绪初年开始走街串巷，到宣统年间已有三十余年的经验。他的扁担是用上好的铁木制成的，两端各挂一个竹篓，篓底铺着厚厚的干草，防止货物在行走过程中被震碎。李长福的货篓里，最贵重的物品是一小包”西洋盐”——那是从营口港运来的海盐，每一包不过二两重，却能换回半斗小米。
货郎的进货渠道各有不同。本地的货郎多在广宁、义州、宁远等边墙内的大集镇上批货，然后挑到边外的小村落去卖。流动货郎则多从关内的锦州、山海关等地进货，一路向北贩卖。至于那些商帮，他们的货船可以从天津港出发，经海路到达营口，再从营口陆路运到柳条边沿线。
## 二、边门里的交易
柳条边沿线共有大小边门数十座，其中最著名的有威远堡边门、法库门边门、白土厂边门、盛京边门等。这些边门不仅是军事防御的要塞，也是边墙内外贸易的重要通道。
在威远堡边门，每天清晨都有大量的货郎排队等候开门。边门的守卫兵丁会逐一检查货郎的担子，收取”过门税”。根据《柳边纪略》记载，道光年间威远堡边门的关税标准为：盐每百斤征税银三分，铁器每件征税银一分，布匹每匹征税银二分。这些费用看似不多，但对于收入微薄的货郎来说，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。
货郎们在边门内外有着不同的定价策略。一般来说，同样的商品，在边墙内的价格要比边墙外低三分之一左右。这是因为边外的运输成本更高，而且供应相对稀缺。一块普通的手帕，在广宁集市上卖五文钱，到了边外的村落就要卖到八文钱。
边门交易中最有意思的是”以物易物”的方式。在柳条边地区，现金并不流通，大多数交易都以物易物进行。货郎用盐换鸡蛋，用针线换蜂蜜，用铁锅换山参。这种交易方式看似原始，实则有着精妙的”汇率”。
货郎张德胜在道光年间总结出了一套”边外物价表”：一斤盐换三十个鸡蛋，一把剪刀换五斤蜂蜜，一尺粗布换两只野鸡，一根缝衣针换十个松子。这套标准在边墙内外广泛流传，成为货郎们交易的基准。
边门内外还有一个特殊的交易群体——”倒爷”。这些人自己不生产货物，也不亲自走街串巷，而是在边门附近收购货郎的剩余商品，然后再转卖给边外的商户。在广宁县的城隍庙前，每天都有数十名倒爷聚集，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。
## 三、走街串巷的日子
货郎的一天通常从凌晨三点开始。那时天色未明，货郎们便点亮手中的灯笼，挑起担子走出家门。走街串巷的过程枯燥而艰辛，尤其是在冬季，柳条边外的道路被冰雪覆盖，挑着百斤重担走在结冰的小路上，稍有不慎就会摔倒。
货郎们有一套独特的”走街”技巧。他们知道每条村落的规模、每户人家的情况、每种商品的销量。经验丰富的老货郎，可以根据村落的远近和人口多少，合理安排当天的路线。一般说来，一个货郎每天要走二十到三十里路，访问五到八个村落。
在村落里，货郎的吆喝声是最动人的声音。每种商品都有不同的吆喝调子——卖盐的叫卖声高亢悠长，卖针线的叫卖声轻柔婉转，卖糖果的叫卖声欢快活泼。货郎赵老栓的吆喝声在广宁县一带最为出名，据说他能用十二种不同的调子吆喝十二种不同的商品，每一种都惟妙惟肖，引得村民纷纷出门购买。
货郎与边民之间的关系十分微妙。一方面，货郎是边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人——没有他们，边民就无法获得盐、铁、布等必需品；另一方面，货郎也被视为”外来人”，在某些村落会受到排斥和歧视。
为了融入边民的生活，货郎们学会了各种”社交技巧”。他们会在走街串巷时顺便帮村民捎信、买药、取钱；会在节日时给村里的小孩带几颗糖果；会在农忙时节免费帮村民干些轻活。通过这些小小的善意，货郎们逐渐赢得了边民的信任和尊重。
货郎陈德昌在宁远城外的二十多个村落里，与每家每户都保持着长期的关系。据他自己统计，三十年来他走过的村落超过两百个，认识的农户超过三千户。有些农户甚至将他视为”半个亲戚”，在他路过时主动邀请他进屋吃饭。
## 四、风雨飘摇中的货郎路
进入二十世纪后，柳条边地区的货郎行业经历了巨大的变化。
首先是柳条边封禁政策的解除。光绪二十七年（1901年），清政府正式开放柳条边，允许关内移民自由迁入东北地区。大量的商人随之而来，他们在边墙内外开设了众多商铺，取代了部分货郎的功能。传统的走街串巷式的小商品贸易受到了冲击。
其次是交通条件的改善。清末民初，铁路开始延伸到东北地区。1903年，南满铁路通车，连接了沈阳、长春、哈尔滨等主要城市。铁路运输使得大批量商品的流通成为可能，货郎们原来靠扁担挑运的货物，现在可以用火车运到边外，大大降低了成本。
但更重要的是社会动荡的影响。辛亥革命后，东北地区陷入了军阀混战的局面。各路军队频繁过境，沿途劫掠商贾。货郎们最怕遇到的就是军队——不仅货物可能被强征，人身也常常受到威胁。
在奉系军阀张作霖统治时期，柳条边沿的治安有所好转。张作霖本人出身绿林，深知底层百姓的疾苦，下令保护商路安全。在他的治理下，货郎们的日子稍微好过了一些。但到了九一八事变之后，日本侵略者占领东北，货郎们的生计再次陷入困境。
如今，柳条边早已成为历史的遗迹，扁担货郎的身影也在现代化的进程中渐渐消失。但在辽东的一些偏远山村，偶尔还能看到挑着扁担的老人在小路上缓缓前行。那根磨得发亮的扁担，那副叮当作响的货篓，承载着柳条边地区最朴实的商业记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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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参考资料：**
1. 杨宾，《柳边纪略》，清康熙年间刻本，卷下·边门考
2. 《奉天通志》，民国二十五年刊本，卷一百四十二·商业志
3. 《广宁县志》，民国十二年刊本，卷四·市集志
4. 《宁远州志》，清光绪年间刻本，卷五·物产志
5. 常城，《柳条边与东北开发》，北京：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，2009年
6. 李文治，《清代边外贸易研究》，北京：中华书局，1987年
7. 孟宪武，《清代东北边疆经济史》，长春：吉林人民出版社，1996年
8. 那逊保，《奉天乡土志》，民国初年刊本，卷二·风俗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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