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kip to content
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柳条边事·第一百二十四篇:边墙下的卖花郎——挑着牡丹闯关东的山东人

柳条边事, 29 6 月, 2026

那道土黄色的边墙横在眼前时,赵德禄挑着担子的肩膀猛地一沉。

担子两头是两筐牡丹苗,用湿草席裹着根,那是从青州府老家起苗时他爹亲手包的。一路上过了滦河、过了锦州,风吹日晒草席干了一层又洒一层水,牡丹苗蔫头耷脑,但根须还活着。赵德禄十七岁,瘦高个儿,扁担压出的红印子从肩头一直延伸到锁骨。

边墙有三尺多高,是夯土筑的,墙顶插着成排的柳枝,春天插的枝条如今已经抽条泛绿,在风里刷刷地响。墙根下有一道门洞,说是”门”,其实就是土墙上掏出来的豁口,两边站着两个穿黄马褂的边门章京,手里的腰刀刀鞘都磨得发亮。

“哪里人?做甚的?”

“回老爷,小的山东青州人,挑花苗子往奉天去卖。”赵德禄把路引双手递上去,腰弯得低低的。

那章京翻翻眼,瞅了瞅担子。牡丹苗不值钱,又不能吃,边墙封禁管的是铁器粮食和满人出逃,犯不上为一筐花苗为难人。他把路引往章京桌上一丢:”过吧。靠边走,别往里张望。”

赵德禄挑起担子过门洞时,忍不住朝里看了一眼——墙那边的天格外蓝,山林子黑压压的,风从林子里吹出来,带着一股子松脂和腐叶混在一起的怪味。他想起他爹临走时的话:”德禄啊,你二叔在奉天城南给人当花把式,咱家那几棵’醉杨妃’是祖上传下来的,掐个枝就活,到了奉天插进土里就活,比啥都值钱。”

“醉杨妃”是青州赵家培育了几十年的牡丹名品,花开时粉白带红晕,硕大如碗,富贵堂皇。比起关外那些野芍药和山牡丹,不知强到哪里去。赵德禄他爹本是青州城外的花农,守着几亩牡丹过日子,那年大旱,井都打不出水,牡丹浇不上水要枯死,一家人也吃不上饭,只好让赵德禄挑着花苗闯关东,去投奔二叔。

过了边墙,就到了辽沈平原。

这年是大清光绪二十二年。边墙年久失修,多处塌了口子,章京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汉人闯关东的潮流早就挡不住了。挑担的、推车的、赶牲口的,三三两两从各处豁口往里涌,汇成一条灰扑扑的流民队伍。赵德禄混在人流里,往北走。

三天后的晌午,到了奉天城南的小赵屯。

二叔赵德厚正蹲在花圃里嫁接月季,听见动静抬头一看,先是一愣,接着眼圈就红了:”德禄!你爹你娘咋样?”

“都好着呢,都好着呢。”赵德禄把担子放下,扁担一脱,肩膀一松,整个人差点瘫在地上。

“一路走了多少天?”

“二十三天。”

“花苗子还活着?”

“您看。”赵德禄扒开草席,露出那一捆捆带土的根苗。牡丹的根肉乎乎的,芽苞虽然蔫了,但没发黑,没烂根。

赵德厚蹲下来,捧起一株苗子仔细看根须,眼眶里有泪光闪动:”活着,都活着。你爹这’醉杨妃’的种,在关外能不能开,还得看水土。”

关外冬天冷,牡丹能不能越冬,赵德厚心里没底。但赵德禄来了,种也来了,先试一年再说。

赵家二叔在奉天城南小有名气,他种的花专供城里几家大户人家。奉天城里的满人、汉人讲究,春天院里没几盆花不像样。赵德厚用从关内带来的花种,加上本地野花杂交,硬是琢磨出几样耐寒的新品种,在城里立住了脚。

赵德禄来了以后,二叔让他先学手艺。牡丹难侍候,三分种七分养。春栽牡丹,夏要遮阴,秋要施肥,冬要培土。哪一步不到位,第二年就不开花。赵德禄起早贪黑地学,挑水、施肥、剪枝、防虫,半年下来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。

第二年春天,二叔挑了几株”醉杨妃”栽到花圃最肥的地块上,赵德禄每天蹲在地头看,看芽苞什么时候鼓起来,看叶子什么时候展开,看花苞什么时候冒头。

到了谷雨那天早上,赵德禄挑水路过花圃,余光一瞥,愣住了。

那株”醉杨妃”开了。

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,外瓣大如碗口,内瓣细密卷曲,红晕从花心向外洇开,像美人醉酒后的脸颊。关外的阳光照在花瓣上,竟然有几分透明的光泽。一朵花静静地立在青绿的叶丛里,在关外这片苦寒的黑土地上,傲然绽放。

赵德禄蹲下来,眼眶发酸。

“活了,”他小声说,”爹,活了。”

那一年,”醉杨妃”在小赵屯开了七朵,消息传出去,城里的富户争着来买。一株带土的牡丹苗,开价五两银子,比一个长工一年的工钱还多。赵德厚赵德禄哥俩守着那片花圃,成了奉天城里数得着的花把式。

到第三年,赵德禄的牡丹种到了小赵屯外边的柳条边墙根下。

“种到边墙根下去?”二叔吓了一跳,”那是封禁地界,被章京看见了要惹麻烦。”

“没事,”赵德禄说,”那些章京也爱花,我送他们几盆。”

赵德禄说的没错。边墙年久失修,清廷封禁政策名存实亡,章京们俸禄微薄,家里也种些花养些草贴补。赵德禄送了几盆”醉杨妃”过去,章京们眉开眼笑,不仅没为难他,还特许他在边墙外的空地上种花——那空地原本是荒着的,长满了蒿草。

赵德禄便在边墙根下开出一片花圃。牡丹要阳光,那片空地向阳,地势又高,墙根的土被夯得结实,反而不易积水。第二年春天,边墙根下的”醉杨妃”开得格外盛——一排十几株,整整齐齐,粉白一片,在土黄色的边墙衬托下,富贵得不像话。

那年春三月,奉天城里一位贝勒爷路过边墙,看见那一片花,勒马看了半晌,派人来问这是谁家的花。赵德禄被叫到马前,跪下磕头。

“好花。”贝勒爷说,”从关内带来的?”

“回爷的话,山东青州带来的。”

“本贝勒府里正缺几盆好牡丹,你明日送来。”

赵德禄送了五盆过去。贝勒爷赏了十两银子,又赏了一面小旗——那是关外卖花人的护身符,有了贝勒府的旗,路上关卡无人敢拦。

赵德禄把那面小旗插在花圃边,每逢有人来买花,那旗就在春风里哗啦啦地响。边墙下的花圃,成了奉天城通往关内的一道小景。

到赵德禄四十岁那年,他已经在柳条边墙根下种了二十三年牡丹。他的花圃从最初的十几株扩展到上百株,品种也从单一的”醉杨妃”发展出”赵粉””姚黄””魏紫”等几十个品种。他盖了三间土房,娶了奉天城里的汉族姑娘为妻,生了四个孩子,孩子里有两个跟着他种花。

那时的柳条边墙早已坍塌得不成样子。墙顶的柳枝枯了又生,生了又枯,夯土的墙体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槽,有的地方已经塌成土坡。章京们早就不管事了,边墙形同虚设,关内关外的界限越来越模糊。汉人闯关东的浪潮滚滚而来,无人能挡。

赵德禄有时会站在花圃边,看着那道破败的边墙发呆。他想起十七岁那年挑着担子过门洞时的情景——那年他瘦得像根柳条,扁担压出的红印子火辣辣地疼。如今他已经四十岁,肩膀早已厚实,扁担压不出了,但那种疼还隐隐约约地留在骨头里。

“爹,这墙以后还会修吗?”他儿子问。

“修不修有啥用,”赵德禄说,”墙挡得住水,挡不住人。”

“那咱家的花以后往哪卖?”

“往哪都行,”赵德禄蹲下来,给一株牡丹培土,”花能开的地方,都是好地方。”

他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也蹲下来学他的样子培土。

那一年春天,柳条边墙根下,赵家花圃的牡丹又

东北风物 柳条边故事

文章导航

Previous post

Related Posts

东北风物

柳条边事·第八十八篇:边墙下的接骨匠——徒手正骨的老把式

19 6 月, 2026

柳条边外头的奉天大路上,常见有人抬着门板赶路,门板上躺着断胳膊断腿的庄稼人,哭天喊地往南边撵——那方向,是奔吉林将军辖地边墙下的“赵家接骨铺”去的。

Read More
东北风物

柳条边事·第三十一四篇:边墙下的老榆树——康熙年间一个守边人的最后春天

15 6 月, 202620 6 月, 2026

入冬以后,吉林边门外的天黑得早。刚过申时,柳条边墙的影子就被暮色吞了,只剩一道黑黢黢的土垅横在旷野上。这当口,老冯头就提

Read More

柳条边事·第一百一十三篇:边墙下的鹰把式——训鹰猎雉的老把头

26 6 月, 2026

宣统二年腊月十九,吉林四平边门外的老鹰屯下了入冬以来头一场大雪。

Read More
©2026 柳条边事 | WordPress Theme by SuperbTheme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