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辽北边墙外头的崔家窝棚,出了桩怪事。
崔老三是个闷头种地的主儿,三十来岁,媳妇周氏给他生了一儿一女,日子本该往好里过。可那年入冬,地里没活,他迷上了撵兔,套子下得邪乎。
崔家住在屯子最东头,独门独院,三面杖子,一面靠着片老坟茔地。坟茔地里埋的都是早年闯关东过来的山东人,荒了几十年,蒿草长得比人都高。
腊月十二那天,崔老三下了套子回屋,周氏已经烙好了饼子,炒了盘酸菜。闺女小名叫唤儿,六岁,刚会跑。儿子石头,三岁,还不会说整话。
天擦黑,外头起了风。
周氏往炕里添了把柴,哄着两个孩子睡下了。崔老三坐在炕沿儿,裹着棉袄抽旱烟。
“当家的,”周氏压低了声儿,”你听——”
外头,传来敲门声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三下,不急不缓,像是用指节敲的。
崔老三手一顿,烟袋杆子悬在半空。这屯子他熟,谁串门都是连声喊,敲门哪有这么规矩的。
“谁呀?”他扯了一嗓子。
外头没动静了。
崔老三趿拉了鞋,走到门口,从门缝往外瞅——
黑黢黢的,啥也没有。只有那杆老蒿草被风吹得乱晃。
他骂了一声”邪了门”,转身往回走。
刚坐下,烟没点着呢——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又是三下。
这回,崔老三听清了,那声音是从窗户根底下传来的。他几步过去,猛地拉开门——
冷风灌进来,灯笼火苗子一歪。
窗根底下蹲着个毛茸茸的东西,两只眼睛贼亮贼亮,在灯笼光下头泛着绿。
是一只黄皮子。
那畜生蹲在墙根下头,前爪合着,冲着窗户的方向,像个作揖的样子。看见崔老三出来,它也不跑,就那么歪着脑袋瞅他。
崔老三后脊梁发麻。
他打小听老辈人讲过,黄皮子这东西邪性,惹上了轻则败家,重则丢命。他老娘活着的时候常念叨——”黄皮子敲门,三声五声的不理它,它自个儿就走了。你要是应了它的声儿,它就缠上了。”
崔老三攥紧了门框,没吭声。
那黄皮子瞅了他一会儿,转身一窜,没入墙外那片老坟茔地。
崔老三把门闩死,回到炕上。周氏问咋回事,他没好气说:”外头风大,吹得窗棂响。”
那一夜,崔老三没睡实。
—
接下来三天,每到亥时,崔家窗根底下准时响起敲门声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不紧不慢,三下。
第三天夜里,崔老三终于憋不住了。
他悄悄起身,从门后头抄起那杆打兔子的木叉,摸了出去。月亮被云遮着,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他蹲在窗根底下,等。
约莫半袋烟工夫,一个黑影从杖子豁口处钻了进来。
崔老三看得真切——那黄皮子毛色焦黄,个头比寻常的大一圈,脊梁上有一道白,像是被啥东西豁过。它蹲在老地方,前爪作揖状,朝着窗户叩了三下。
崔老三血往脑门上涌。
他一叉子刺过去。
那畜生反应奇快,身子一歪,从他腋下钻了过去,吱吱叫了两声,窜进了老坟茔地。
崔老三追了几步,没追上。
他回来跟周氏说了。
周氏脸白得纸似的:”你疯了!黄皮子那是你能打的?老辈子人讲,这玩意儿记仇,你今儿伤了它,它下回就不是敲门了。”
崔老三嘴上硬,心里也怕。
可他不认怂。
—
腊月十六夜里,怪事来了。
子时刚过,崔老三正迷糊着,听见院子里有动静。
不是敲门声,是”窸窸窣窣”的声音,像啥东西在扒土。
他披了袄出去,借着月光一看——
院里的鸡窝前头,蹲着四五只黄皮子。
它们正围着一只老母鸡,用爪子扒拉着。那老母鸡已经不动了,脖子歪在一边,身上的毛被薅得精光。
看见崔老三出来,那几只黄皮子也不跑。
领头的那只——就是崔老三打伤过的那个——抬起前爪,朝他指了指老母鸡,又指了指崔家屋子的方向。
周氏说,这叫”送财”。
黄皮子叼鸡送上门,是给你赔礼的。
可崔老三觉着不对。
他娘活着的时候讲过,黄皮子送东西不能收。你收了它的鸡,它就跟你攀上了交情,下回就该跟你”讨封”了。
讨封——问你它像不像人,你说像,它借你口气成精;你说不像,它就祸害你全家。
崔老三没敢接。
他抄起木叉,朝那几只黄皮子掷过去。
几只畜生一哄而散。
那只领头的,临走时回头瞅了他一眼,眼神里透着股说不出的狠。
—
打那以后,崔家没安生过。
先是唤儿发烧,请了先生看,说是吓着了,立了筷子叫了魂,好歹退了烧。
接着是石头,三岁的娃子夜里突然大哭,瞪着眼睛说胡话:”爷……爷……”
崔老三没爹,他爹是三十年前闹胡子的时候被绑了票,没赎回来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可最让他心慌的,还是周氏。
周氏开始做噩梦。
梦里头,她老梦见个穿黄衣裳的老太太,坐在炕沿儿上问她:”大侄女,俺家那小子,咋让那姓崔的打成这样?你给评评理。”
周氏醒过来,浑身都是冷汗。
她跟崔老三说,崔老三脸一黑:”你少跟它搭话。”
—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崔家来了个串亲戚的。
是崔老三的堂兄,住在十里外的刘二屯,叫崔老四。
崔老四是个见过世面的,年轻时在奉天城里给大户人家赶过马车,见过出马的仙堂。他进门看了看崔老三的气色,眉头一皱:
“老三,你犯小人。”
崔老三苦笑:”四哥,我怕是惹了黄家。”
崔老四细问了一遍,脸色变了。
他拉着崔老三到外头,蹲在墙根底下,压着声儿说:
“老三,那黄皮子不是来讨封的。你伤了它,它是要拉你垫背。你见它脊梁上那道白没?那是刀伤。这畜生,是人养的。”
崔老三愣了。
“四哥,啥意思?”
“这条道儿上早年有个跑腿子的先生,养了几窝黄皮子,专门给大户人家办阴事儿。那先生死了有二十年了,他养的黄皮子没散。这只带白道儿的,是那窝里头的头儿。它来寻你,是替老主子寻仇——你爷爷当年,参与过那年绑票的筹钱。”
崔老三脸上没了血色。
“四哥,你咋知道的?”
崔老四叹了口气:”我爹活着的时候,跟我说过。崔家跟那先生结过梁子。那年闹胡子,绑票的那伙人里,有你爷爷出的份子钱。那先生后来投了胡子,被官家剿了,他养的黄皮子散了。三十年了,这笔账,黄家还记着呢。”
崔老三蹲在墙根底下,半晌没说话。
“四哥,你说咋办?”
崔老四站起身:”办不了了。你伤了它,它已经报了主家。这仇,它要自己报。你呀,得躲。”
“躲哪去?”
“出关。往南走,过了柳条边墙,那黄皮子追不上。”
—
那一夜,崔老三收拾了包袱。
周氏搂着两个孩子哭,唤儿懵懵懂懂,石头还在发烧。
崔老三亲了亲闺女的额头,又摸了摸儿子的脸,叮嘱周氏:
“我走后,你把屋里那杆木叉烧了,再把那黄皮子叼来的鸡骨头埋进菜窖里。它若问起我,你就说我出了关,往南去了,再不回来了。”
“它能信?”
“信不信的,就这一回了。”
崔老三出了门,走出屯子,沿着那条通往柳条边墙的土道,深一脚浅一脚往南走。
走到半道,月亮钻出了云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崔家窝棚的方向,那片老坟茔地里头,星星点点亮着几盏绿莹莹的光。
崔老三扭过头,没再回头。
—
后来呢?
后来的事,屯子里的人讲不清。
有人说,崔老三是年开春死在了关内,得了急病,连尸首都没运回来。
也有人说,他其实回了关外,死在了那片老坟茔地里。有一年开春,屯子里的人去那片蒿草地烧荒,扒拉出一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