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我跟着叔伯哥”老疙瘩”去黑龙江边上的三道岗子收皮子。
老疙瘩这人胆子大,嘴也贫,一路上讲了不少关外边的旧事。他说这一带的屯子邪性,别的倒没啥,就是井。
我问他井怎么了。
他压低了声:”井沿儿上的水,你半夜别去打。”
我当他说笑,没往心里去。
到了三道岗子,已是后晌。屯子不大,百十来户人家,全是土坯房,靠山根儿一字排开。收皮子的东家姓王,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寡言,把我们领到西屋炕上歇着,就出去张罗饭。
吃完饭,天擦黑。
王大哥端了一盆热水进来,让我们烫脚。我和哥俩盘腿上炕,拉话儿。说到第二天的皮子行情,王大哥忽然一顿,压低了声问我俩:”二位,走山路过来的?”
我说走的是大道。
他又问:”夜里头没碰见啥?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他不再往下问,只嘱咐了一句:”夜里口渴,灶上有水。别去院里。”
我和老疙瘩对视一眼,都没吭声。
炕烧得热,我俩躺下没多久,老疙瘩就着了,鼾声如雷。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总觉得窗外头有动静。
不是风声。
是井绳响。
吱呀——吱呀——
三道岗子的井,就在西屋窗外的当院。月光照进窗棂,我透过纸窗户的破洞往外看。
井沿儿上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灰布褂子,看不清脸,只见他弯下腰,把桶”咚”地撂进井里。片刻,井绳又吱呀吱呀响起来,那人把一桶水提上来,倒在旁边的木槽里。
我又瞅了一眼,王大哥那条黄狗,正趴在门洞里,一声不吭。
狗都叫了,我倒不怕;狗不叫,我这心里反倒发毛。
那人又打了一桶,倒进木槽。然后他直起腰,慢慢地,慢慢地转过身来。
我这时看清了——
他没有脸。
不是戴了什么,是整个脸像被人抹平了,五官的位置只有些坑洼,月光一照,泛着青白的光。
他转过身,径直朝西屋门走来。
我浑身一激灵,下意识地伸手去推老疙瘩——
推了个空。
老疙瘩不在炕上。
我猛地坐起,往地下一瞅——老疙瘩的鞋不在地上。
我脑子里嗡地一声:他啥时候出去的?我咋没听见门响?
我正要下地,就听见院里传来老疙瘩的声音:”兄弟,渴不?我替你打了一桶水。”
声音就在窗户外头。
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味儿——还是老疙瘩的声儿,可就是觉得不对劲。像是有人捏着嗓子学。
我僵在炕上,不敢动,也不敢应声。
窗外又响了:”兄弟,水打上来了。你不喝,我给你端屋里去。”
接着,门帘一挑——
一个人影端着木桶进来了。
月光从门帘缝里漏进来,照在那人脸上。
是老疙瘩。
活生生的老疙瘩。一脸的土,头发上还沾着草屑。他端着木桶,瞅着我,嘿嘿一乐:”咋的了?以为我梦游了?我起来解手,看院里井边儿立着个人影儿。我心想管他呢,先打了水再说。”
我压着声问:”哥,你出去的时候,咋不叫我?”
他愣了一下:”叫你干啥?我自己又不是不认得道儿。”
我又问:”你打水的时候,那人呢?”
老疙瘩把桶放下:”啥人?就我一个人啊。”
我心里头发紧,盯着他:”你刚在窗外头说话,我听见了。”
老疙瘩的脸忽然僵了。
他半晌没说话,然后把桶往地上一搁,压低声音问我:”兄弟,你跟我说实话——你听见我说啥了?”
我学了一遍。
老疙瘩的脸色变了。
他不是害怕,是那种突然明白过来的神色。
他低声说:”兄弟,三道岗子这口井,打我记事起就有规矩。半夜井沿儿上要是听见人喊你名儿,别应;要是听见人说替你打水,也别应。你一应,他就把你当’替身’了。”
我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
“替身?”我问。
老疙瘩坐在炕沿上,两手搓着膝盖,半天才开口:
“这地方从前闹过胡子,胡子杀人,尸首往井里扔。后来屯子里的人说,井里不干净,半夜去挑水,常有人听见井底下有人喊’拉我一把’。你要是真伸手去拉——第二天,那人就没了。多出一个跟那人长得一模一样的,穿一样的衣裳,可那人不是活人。”
“……”
“王大哥那条狗为啥不叫?”老疙瘩指了指门洞,”它认得。”
我愣了好久,问:”那刚才……”
老疙瘩打断我:”刚才那话,不是我说的。我出去的时候,井沿儿上没人。我打了水进屋,也没说啥。我估摸,是那东西借我的口,问你要不要水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”你要是应了,他就把那桶水给你喝。那水不是水,喝下去,明儿一早,你就会看见——炕上躺着另一个你。”
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老疙瘩拍了拍我肩膀:”行了,别想那些。咱今晚哪儿也不去,水也不喝,炕上躺着,眯到天亮。”
那一宿,我俩谁也没睡。
就那么熬着,听着窗外的井绳偶尔吱呀一响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王大哥端着早饭进来。我问他,那口井——
他只说了一句:”老辈子的事儿了,我也讲不清。反正我们屯子的人,半夜不去井边儿。”
我和老疙瘩收完皮子,麻溜地离开了三道岗子。
回去的路上,老疙瘩一句话也没说。直到过了卡伦,他才长出一口气,拍了拍我的肩:”兄弟,关外边的事儿,听听就算了。下回再出来收皮子,你跟着哥。”
他没说为啥跟着他。
可我懂。
有些井,半夜不是井。
有些水,半夜不是水。
至于那个”替你打水”的,到底是井里横死的人想找个替身,还是这地方本就藏着别的说道——我至今也说不清。
只是后来再有人提起三道岗子,我就想起那个月光下的身影,那句”水打上来了”。
井沿儿上立着的,到底是谁?老乡们不愿多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