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奉天北边靠柳条边墙的一个屯子,叫杨家窝棚。屯西头有一片乱葬岗子,埋的都是没儿没女的孤魂,年头多了,坟头连着坟头,黄鼠狼在那儿打洞,蒿草长得比人都高。
说这事的人姓佟,是个跑腿子汉,村里人都叫他佟四。那年他二十出头,刚从外头扛活回来,穷得叮当响,过年了连一捧高粱米都没有。
腊月二十三那天,他去乱葬岗子那边是想刨几根枯柳条编筐卖钱。走到岗子中间,他瞅见一个新垒的坟包。
那坟包是新土,湿漉漉的,连纸钱灰都没烧过。一块木板插在坟头前头,上头拿炭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**”借米一碗,来世必还。”**
佟四蹲下来瞅了半天,心想这是哪家的可怜人,死了连一碗米都借不着。他叹了口气,没往心里去,拔了几根柳条就往回走。
走到屯口,天已经黑透了。他进屋想点灯,没火折子,摸了半天摸出半盒洋火,一划——
火苗刚亮,他浑身一激灵。
灶台边的矮凳上,坐着个人。
是个女人。穿一身红棉袄,脸白得像刷了浆子,腮上还抹了两团圆乎乎的胭脂。头发拢在脑后,绾成一个纂儿,别着一根银簪子。
佟四手里的洋火差点掉了。
那女人抬起头,冲他咧嘴一笑。
“大哥,回来啦。”
佟四声音发抖:”你……你是谁?咋进来的?”
女人站起来,给他福了一福,腰弯下去那一瞬,佟四瞅见她脚底下没影儿——灶火光照过去,她身后墙上的灰皮清清楚楚,她自己,却没在地上落下半点影儿。
他头发根儿都竖起来了。
女人说:”大哥别怕。我是西边岗子上新埋的那个。活着的时候借不着米,死了也借不着。今儿个我寻思,年关了,俺那儿也冷,也饿,就顺着道儿来寻大哥借一碗。”
佟四舌头都硬了:”你……你咋知道我名字?咋找着我家?”
女人低下头,声音就细了:”大哥今儿个在那坟头前头叹过一口气。俺听见了。”
佟四想起来了,自己确实在那新坟头前头叹过气——他还心里嘀咕过,写这字的人可怜。
他这人别的不行,心软。一看这女人说话客客气气,又穿着红袄,像个新媳妇儿,心里那点怕反倒淡了些。他琢磨着,甭管是人是鬼,人家客客气气上门,总不能拿笤帚给撵出去。
他咽了口唾沫,问:”你……你要借多少?”
女人说:”不多。一碗高粱米就行。明年秋后,俺准还。”
佟四苦着脸说:”大姐,俺家没了。真没了。俺要有米,还至于过年连顿饺子都包不上?”
女人抬眼瞅了瞅他,又瞅了瞅空灶台,眼圈儿就红了。
“那……那借一捧也行。俺回家给俺男人熬口粥。他也是饿死那年头埋那儿的,俺两口子都在那儿蹲着,怪冷清的。”
佟四心一软,反倒豁出去了。
他说:”你等着。”
他推开后门,冒着雪,跑到屯东头老孙家。老孙家是屯里少数还有余粮的,佟四在人家门口磨了半天,又磕了两个头,老孙家媳妇才舀了一捧高粱米给他——半捧里头还掺着小半捧谷糠。
佟四捧着那点儿米回家,推开门——
屋里没人。
矮凳上干干净净,灶台上却多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只碗。
青花瓷碗,老物件儿,碗底印着大清康熙年的款。碗里头,搁着大半碗白生生、圆鼓鼓的江米。
佟四愣住了。
他明明记得,自家灶台上就两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,压根儿没有这种细瓷。那碗里头的江米,粒粒饱满,颜色雪亮,一股子清甜的米香直往鼻子里钻。
那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好米。
佟四呆呆地站在灶台前头,站了有小半柱香。
后来他一屁股坐到门槛上,抱着那只碗,想起那女人说的话:*”明年秋后,俺准还。”*
可那年腊月,他没敢再去那乱葬岗子。
转过年来,秋收完了,佟四还想着这事。十月里头一个晚上,他去乱葬岗子想给那新坟烧几张纸。他记着那坟的位置,瞅了半天——
岗子上那一片坟头,他挨个找。
没有。
那个写着”借米一碗,来世必还”的新坟包,没了。
他问屯里老人,老人说:”那一片,前年发大水冲过一回,坟头都塌了,埋的人早没人认得了。你说的是哪家?”
佟四说不出那女人姓啥,只记得她穿着红袄,别着银簪子。
回到家,他瞅见灶台上那只青花瓷碗还在。
里头那半碗江米还在。一粒没少,一粒没坏。搁了快一年了,还跟刚从缸里舀出来似的,白生生,圆鼓鼓。
他没敢动。
后来他把那只碗搁到了柜顶子上,拿块红布盖着,再没碰过。
过了些年,佟四娶了媳妇,成了家。那只碗还搁在柜顶子上,红布下头落了一层灰。他媳妇有回打扫屋子,揭开红布瞅见那只碗,问他哪儿来的。
佟四说:”捡的。”
他媳妇不信,说这碗要是真的,值不老少钱。要拿去城里当铺问问。
佟四当场就翻了脸。
“谁也不许动!”
他这一嗓子把他媳妇吓了一跳,再没敢提。
再后来,佟四老了。
临闭眼前,他把儿子叫到跟前,指着柜顶子上那只碗,说了当年那段事。
他儿子将信将疑,把碗拿下来翻过来一瞅——
碗底那”大清康熙年制”六个字外头,还多出几个小字,是拿针尖儿一点点儿刻上去的,歪歪扭扭,得凑到跟前才能瞅清:
**”杨门刘氏,谢借米恩。”**
佟四的儿子拿袖子把碗擦干净,又搁回柜顶子上,红布盖好。
后来那碗还在不在,谁也说不清。
屯里老人讲,那乱葬岗子上早些年确实埋过一户姓杨的,男的是个教书匠,女的是个裹小脚的女人,民国十八年大旱,饿死在炕上,村里人拿破席卷了卷,就埋到了岗子上。
是男先死,还是女先死,没人记得清了。
那只碗究竟是谁留下的,为啥搁在佟四家灶台上,那刘氏女人借的那一捧掺着谷糠的高粱米,到底算不算还上了——
老辈人讲不清。
屯里人只说,那乱葬岗子上,再没人敢一个人去。
尤其是,**穿红袄的女人。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