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辽北柳条边墙外头的双井子屯,请来一班皮影。
班主姓佟,外号佟哑巴,不是真哑,是嗓子细,说话跟掐着脖子似的,一辈子没唱过整出。可他手里那套影人儿,传了三辈——听他爹讲,老辈是从关里陕西华阴那边带过来的,影人儿用牛皮刻,描的是关公、钟馗、女娲,透着股子邪气。
屯里人爱看。冬闲没事,谁家不请一档子皮影,算啥年景?
那年请戏的是孙寡妇。孙寡妇男人死了三年,留下一片菜园子、两间土房、一个十岁的儿子狗剩。她性子要强,硬撑着没改嫁。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,她请皮影给儿子”还愿”——狗剩那年得了场大病,差点没熬过去,村里老萨满说是撞了路边的野鬼,得唱三天影还。
佟哑巴带着班子里四个人,俩挑线的、俩打镲敲锣的,牵着毛驴,影箱子绑在驴背上,进了屯。
影台子搭在孙寡妇家院子正当中,四根松木杆子支起来,前头挂一块白土布当亮子,后头摆影窗子、煤油灯、锣鼓家伙。孙寡妇在影窗子后头铺了厚草垫子,又煮了一锅酸菜粉条招待班子。
戏从天擦黑开唱。
头一出是《五路财神》,热闹。屯里人搬着板凳、炕桌来看,乌泱泱坐了半院子。狗剩蹲在头排,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亮子上头。佟哑巴坐在影窗子后头,两只手提着俩影人儿,锣鼓点一敲,嘴里念叨着:
“财神到,福星照——”
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,但前头有人替他把词儿唱出来,是班里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,叫”小栓子”,嗓子亮。
唱到第二出《穆桂英挂帅》的时候,出事了。
孙寡妇要去灶房烧水,从影窗子后头绕过去。她弯着腰刚要过,一抬头,整个人定住了。
影箱子底下,趴着一个人。
不是班子里的。班子五个人,全在影窗子后头坐着——佟哑巴、小栓子、俩打锣鼓的、还有一个打杂烧水的。可影箱子底下,那个黑乎乎的角落里,明明趴着一个人影。
影箱子是红漆描金的,底下一尺来高的空当。那个人影就贴在底板上,一动不动。
孙寡妇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水瓢”啪”摔地上。
佟哑巴听见动静,回头看她一眼,问:”咋了?”
孙寡妇指了指影箱子底下,嘴唇哆嗦说不出话。
佟哑巴皱眉,猫腰趴下,拿煤油灯往影箱子底下一照——
空的。啥也没有。干干净净,连根草都没有。
“嫂子眼花了。”佟哑巴说,”咱这影箱子沉底儿,底下没东西。”
孙寡妇脸煞白,说:”我明明看见……趴着一个人,还穿着衣裳,黑的……”
佟哑巴没接话,把灯一拨弄,转头接着唱。
可从那以后,皮影就不对劲了。
先是亮子上的影人儿乱。本来《穆桂英挂帅》该穆桂英出场,锣鼓点都敲到”咚咚呛——”,可亮子上跑出来的影人儿,是个道士模样,头上戴着个莲花冠,手里举着把剑。
佟哑巴愣了一下,赶紧换影人儿。换了三回,跑出来的都是那个道士。
台下有人嘀咕:”这谁啊?不是穆桂英么?”
佟哑巴咬着牙,硬着头皮往下唱。可那道士影人儿在亮子上舞着舞着,忽然不动了,就停在亮子中间,两只眼睛——那是佟家祖传的描法,眼睛是两小片羊皮刻的——眼珠子直勾勾地,像盯着台下。
台下没人敢动。
接着是声音。本来该唱”穆桂英五十三岁又出征”,可从小栓子嘴里出来的声音,不是小�栓子的——是个老太太的声音,哑哑的,唱的是一句:
“我的儿啊——你咋还不回家——”
小栓子自己吓懵了,捂住嘴蹲下。再开口,又变回他自己声音了。可那一句,已经钻进了所有人耳朵里。
台下一个老头”腾”站起来就走了。走了七八个。
戏没唱完。佟哑巴黑着脸收了影箱子。
第二天,孙寡妇把班子请到正屋吃饭,她想问问昨晚那事。佟哑巴喝了口酒,叹了口气:
“嫂子,不瞒你说。这趟活儿,我爹在世时就交代过——双井子屯,不能来。”
“为啥?”
佟哑巴指了指影箱子,说:”这影箱子,是从我太爷那辈传下来的。我太爷当年在关里唱影,有个同行,是个女角儿,唱得好。两人好上了,要成亲。可临成亲头一晚,那女角儿没了影儿。到处找,找不着。后来才知道,那女角儿原是陕西那边一个戏班里的小旦,死在戏台子底下了。死的时候才十九,没嫁人。我太爷对她有情,就把她的影人儿——那道士模样的——一直带在身边。”
孙寡妇听得头皮炸,问:”那咋办?”
佟哑巴说:”没事。她就是想唱一出。我今晚再给她唱一出,走了就没事了。”
当晚,皮影又开。
这一回,佟哑巴没唱别的,专门请出一出《目连救母》。这出戏,是给死人唱的。整出唱完,已经是后半夜。屯里人都散了,只剩孙寡妇一家和班子的人在影窗子后头守着。
唱到最后一折,亮子上跑出来的影人儿,是个女子,身穿红嫁衣,手里抱着个琵琶。
佟哑巴把线一提,那女影人儿对着台下——不对,是对着影窗子后头——深深福了一福。
亮子上的煤油灯,灭了。
等众人再把灯点着,亮子上啥影人儿都没有了。佟哑巴打开影箱子,那道士模样的影人儿——没了。箱子底下,多了一绺子头发,黑的,还带着皮肉味儿。
佟哑巴把头发用黄纸包了,连夜带着班子走了。
临走时他跟孙寡妇说:”嫂子,你男人那年,是不是在屯东头那口枯井边上死的?”
孙寡妇一愣,眼泪下来了:”是。掉井里淹死的。捞上来时,浑身都是井水味儿……”
佟哑巴点点头,没再说啥。
后来听屯里人讲,孙寡妇男人当年,不是失足落井——是被人推下去的。推他的人,是他亲兄弟。为的是菜园子。可这事谁也没说破,族谱里也没记。
狗剩长大后,在院里挖菜窖,挖出一具尸骨。尸骨边上有块布,是当年皮影班子用的亮子布。
那具尸骨是谁,屯里没人说。有人说,是孙寡妇男人的——那年其实没真淹死。也有人说,是皮影班子那女角儿的——她一直跟着箱子走,走到这儿,就留下了。
老辈人讲不清,只说那以后,双井子屯再也没请过皮影。
至今,屯东头那口枯井边上,还有人影儿走动。月明夜里,远远看去,像个穿黑衣的人,趴在井沿上,望着井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