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初九,雪下得能把房檐埋了半截。
边墙外柳河堡的赵老斜,一大早起来烧火,听见他家西屋的租客——一个从关里来的教书匠——屋里没动静。
往常这钟点儿,教书匠早该咳着嗽出门了。
赵老斜披了件破棉袄,趴在窗户纸外头听了一耳朵,没听见声儿。他推开半掩的门,一股子阴冷迎面扑来,炕上被褥叠得齐齐整整,人没了。
教书匠姓孙,瘦长脸,五十出头,前年冬天来的,租了赵家西屋住。说是要去北沟里一家大户当西席,冬月里才动身,怕路不好走,先在堡子里猫着。
赵老斜在屋里转了一圈,没见啥不对,就是桌子上一碗水冻成了冰疙瘩,旁边搁着半截洋火。
“走了也不言语一声。”赵老斜嘟囔着,正要关门,忽然听见院里”咕咚”一声闷响。
像是啥东西掉进缸里。
他几步出去,院子里那口老井,井台子上趴着一团红。
赵老斜腿软了一下,定睛看——是个人,穿着一件红兜肚,光着膀子,脑袋朝下栽在井沿边沿,半截身子悬在井口外头。
是个丫头,看身段也就十五六,辫子散了,头发拖在雪地里。
“哎哎哎!丫头!丫头!”
赵老斜扑过去一把薅住那辫子,入手冰凉,硬得跟铁丝似的。他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回拽,那丫头轻得出奇,像拽一只空麻袋。
拽到井台子上,赵老斜瘫在雪地里喘气,再看那丫头——脸朝下趴着不动,红兜肚在雪地上红得扎眼。
他哆嗦着伸手去翻那丫头的脸,手指头刚碰着肩膀,那丫头自己动了。
胳膊一撑,抬起了头。
赵老斜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张脸——白得跟井里的冰一样,眼珠子是灰色的,嘴角往上翘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那丫头开口了,嗓子眼里像含着一口井水:
“赵叔,水缸空了,给我舀瓢水喝呗。”
赵老斜一屁股坐在雪地上,连滚带爬往屋里跑,连鞋都跑掉了一只。
他关上堂屋的门,插了闩,蹲在灶台边哆嗦了半个时辰,听见院里再没动静,才敢隔着门缝往外瞧。
雪还在下,井台子上啥也没有了。
红兜肚、雪地上拖过的那道印子,也被新雪盖住了。
赵老斜一夜没合眼。
第二天一早,他揣了一壶酒,去找堡子里”明白事儿”的老刘头。
老刘头听了,眯着眼半天没吱声,最后问了一句:
“你那西屋的教书匠,前天夜里说啥没有?”
赵老斜一愣:”没……没听见啊。”
老刘头叹了口气:”你那井,三十年前是不是填过一回?”
赵老斜想了想:”是,那会儿井水苦了,填了重新挖的。”
老刘头又说:”填井之前,井里头是不是捞上来过一个丫头?穿红兜肚的。”
赵老斜脊背一阵发凉。
他想起来了——三十年前,他爹还在的时候,堡子里有个张木匠的闺女,十四岁,说是得了痨病,那年冬天跳进他赵家这口井里淹死了。
当时捞上来的时候,就穿着一件红兜肚,辫子散的,脸白得吓人。
后来乡邻们说那井”不净”,赵老斜他爹连夜叫人填了,又在旁边三尺远的地方重新挖了一口,砌了井沿,挂了辘轳。
井是新的,可名儿没改,还叫”老井口”。
“那个孙先生……”赵老斜哆嗦着问,”他昨儿夜里,是不是碰上……”
老刘头没答,从腰里摸出一小包香灰,递给赵老斜:
“去,把你那井沿外头撒一圈。今晚别让你那西屋住人了。”
赵老斜捧着那包香灰,回了家。
他在井台子边上撒灰的时候,又看见了一样东西——井沿的石头上,新鲜的,有一串小手指头印儿。
五个指头印儿,清清楚楚,印在湿漉漉的石头上。
那天夜里,赵老斜没敢回屋睡,蹲在灶台边守了一宿。鸡叫头遍的时候,他听见院子里辘轳”吱呀”响了一声。
只响了一声。
天亮他去井台子看——香灰被踩出几个脚印,井沿上挂着一只红兜肚,湿淋淋的,滴水。
教书匠孙先生,再没回来过。
有从北沟回来的脚夫说,半路上遇见过孙先生,穿着单衫,眼珠子发直,问他话也不答,只顾低着头赶路,手里攥着一只红兜肚。
脚夫问他从哪儿来,他只说了三个字:
“老井口。”
后来那口井,赵老斜用青石板盖死了,上面压了一块磨盘。
再后来,堡子里的人都说,那教书匠其实不是去北沟当西席的,是来找人的。找谁,找啥,没人说得清。
只听说,孙先生年轻时候,在关里老家,也有过一个穿红兜肚的妹妹,掉进井里没了。
这事是真是假,老辈人讲不清。柳河堡的赵家老井口,后来再没人敢去。
倒是每年腊月初九夜里,堡子里偶尔有老人说,能听见西边赵家院子里,辘轳”吱呀”响那么一声。
只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