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河沟那地方,谁也说不清是从哪年起,添了一个规矩。
人死了,棺木是杨木的,这是常理。可柳河沟死的人,棺里不一定是死人。
这话是老舅讲的。他年轻时候给屯里刘大户扛活,那年秋天,刘家嫁闺女,嫁到南沟张屠户家。闺女叫巧巧,十七岁,生得白净,眼睛水灵灵的,像柳河沟里那一汪水。
嫁过去才三天,张家就来人说,巧巧没了。
刘大户当时就背过气去。巧巧她娘哭着去张家收尸,张屠户挡在门口不让进,说巧巧是得了急症走的,怕过了病气,已经连夜入殓,棺木封了,停在后院棚子里。
按规矩,该停灵七日再下葬。可张家非要三天就埋,说请先生看过,三天后是个绝好的时辰,过了就不好。
刘大户心里生疑,可闺女是人家的人了,又没亲眼瞧见死,心里再急,也只能认。
第三天夜里,棺木起了杠。八个杠夫抬着,往东山根那片乱葬岗子走。
那时候柳河沟还没有正经的墓地,谁家死了人,都往东山根那一片埋。那地方树多,夜里风一吹,树枝子哗啦啦响,像有人哭。
老舅那年十九,胆子大,跟着去送的灵。
走到半道,经过一片柳条通子,就是那种河沟两岸长的矮柳树,细细密密的。
他走在棺木后头,忽然听见棺里”咚”地一下。
不大,像是有人拿指头轻轻敲了一下棺帮。
老舅愣了一下,扭头看看前后几个杠夫。
前面走的是张家请的阴阳先生,姓邬,人称邬半仙。邬半仙手里举着引魂幡,没吭声,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。
棺里又”咚”地一下,这回响了些。
老舅忍不住了,小声喊:”邬先生,里头响动。”
邬半仙头也没回,嗓子里哼了一声,说:”响吧,响就对了。”
老舅不懂这话什么意思,可人家先生说了,他也就不敢再问。
到了东山根,那地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几个火把照着,挖好了坑。棺木下葬的时候,老舅站在边上,借着火把的光,看见棺底渗出一点水来,湿漉漉的,顺着木头的纹路往下淌。
埋完了,张家来人打赏,一人给了一块大洋。邬半仙拿大洋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,老舅看见的。
回去的路上,老舅走在最后,心里头一直不踏实。走到那片柳条通子的时候,他听见了哭声。
女人的哭声,细细的,像是从柳条里头传出来的。
他站住脚,举起火把往里头照。
火光一晃,他看见一个影子,白衣裳,站在柳条丛里头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两只眼睛。
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老舅汗毛都竖起来了,转身就跑。一口气跑回屯里,到家就病了一场,烧了三天,说胡话。
好了以后,他把那晚上的事跟屯里人讲了。没人信,都说他是吓着了,看花了眼。
可事情没完。
张屠户那头,过了头七,张家小子——巧巧的丈夫,那个小子那年才十五——半夜从屋里跑出来,光着脚,跑到院子里哭,哭得嗓子都哑了。
他爹张屠户出来拽他,问他怎么了。
小子说,娘子在屋里站着。
张屠户骂他,说胡话,大半夜的,屋里哪有人。
小子指着窗户说,就在窗户边儿上,白衣裳,两只眼睛望着他。
张屠户拿刀背就拍了他一下,把他拽回屋,锁了门。
第二天,张屠户请了邬半仙来看。邬半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说没事,是小子想媳妇想疯了,撞了邪,给挂一挂红就好了。
可一个月不到,小子瘦得脱了相,每天半夜都往院子外头跑,说他娘子来找他,要带他走。
张家没办法,又去请邬半仙。
这回邬半仙去的时候,带了一根柳条。
柳河沟这地方,柳条多得是,可邬半仙用的那根柳条,是他自己带来的,从褡裢里掏出来的时候,绿莹莹的,像刚折下来的一样。
老舅那时候病好了,去张家帮忙,远远地站在外头看。
邬半仙进了屋,把那小子按在炕上,用柳条在他脑门上比划,嘴里念叨着什么,听不清。
念完,他让张家准备一口棺木,杨木的,不要上漆。
棺木抬进屋里,邬半仙让小子躺进去。
小子躺进去的时候,忽然不哭了,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房梁,嘴里说:”娘子,你来了。”
邬半仙脸色一变,对张屠户说,邪祟引来了,快封棺。
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棺盖盖上,拿钉子钉死了。
张屠户问,郎中,这是干啥?
邬半仙说,你家小子身上,那东西不请了。
张屠户问,啥叫不请了?
邬半仙说,就是字面意思,不请了。留不住了,得让它有个去处。
那口棺木,连夜抬出了屯,往北边去的。
老舅想问抬哪儿去,邬半仙不让问,只说不能往东山根那片乱葬岗子埋,得另找地方。
后来听说,那口棺木埋在了柳河沟北边三十里外,一片没人去的荒滩上。
小子没死,邬半仙把他从棺里拉出来的时候,人还是软的,眼睛里一片茫然。
可从那以后,小子再没说过胡话,只是人痴痴傻傻的,不会说话了。
张屠户去找邬半仙要说法,邬半仙已经走了。有人说,他去了南边,也有人说,他往北边去了,还有人说,他就在那个夜里,被那东西缠上了,没走出去多远。
至于巧巧到底是咋死的,老舅说,屯里有个老太太,临死前偷偷跟她说,巧巧嫁过去那晚上,根本没死。是张屠户那小子不懂事,半夜闹着要行房,巧巧不从,闹起来,惊动了张屠户。张屠户怕丢人,连夜找了邬半仙来”处理”。
老太太说,那晚上她起夜,听见张家那头有哭声,哭得撕心裂肺。
第二天,巧巧就”没”了。
老太太说完这些,第二天就没了气。
老舅讲完这些,端起酒碗抿了一口,叹气说:”柳河沟这地方,有些事,不能问,问了就没命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”后来我听说,邬半仙走的时候,留了一句话在屯里,说柳河沟的柳条,不能随便乱编东西。编了,就有灵。”
那年冬天,柳河沟下了一场大雪。第二年开春,有人在北边那片荒滩上,看见过一口柳条编的棺——里头是空的,可边上,有一串小脚女人的脚印,一直往山里去了。
至今,柳河沟的老人讲起这事,只说张家的丫头命苦,碰上了那号人。至于里头究竟咋回事,谁也讲不清。
只是从那以后,柳河沟再没人敢用柳条编东西了,连筐子都不用,怕招了不该招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