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十九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,刚进十月,柳条边外的旷野上就飘起了鹅毛大雪。
这一日傍晚,吉林边台外二十里的张家窝棚,张老三正赶着爬犁往家走。爬犁上坐着他的老娘,七十三了,腿脚不便,今儿特意套了爬犁去镇上抓药。谁承想半道上爬犁一颠,老太太从爬犁上栽了下来,摔出去一丈多远。
等张老三回过神来,老娘已经疼得昏死过去。他低头一瞧,老娘的左腿弯成了一个古怪的形状,骨头茬子隔着棉裤都鼓出了皮肉。
张老三的魂儿都飞了。
这地方离最近的医馆有四十里,老娘这岁数,折腾到医馆,怕是骨头没接上,人先冻死在半道了。他跪在雪地里,抱着老娘嚎啕大哭。哭声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去老远。
就在这时,一个披着狍皮袄的汉子赶着一头毛驴路过,见这情形,翻身下驴,三步并两步走到跟前。
“别嚎了,让我瞧瞧。”
张老三一抬头,眼前这汉子四十出头,瘦长脸,颧骨高,两只手却粗大有力,十指关节处满是老茧。
汉子蹲下身子,也不嫌冷,伸手就把老太太那条断腿攥住了。先是用手指上下摸了摸,又贴在皮肉上听了听,抬头问张老三:”家里有烧酒没有?”
“没、没有啊,这荒天野地的……”
汉子解下腰间的酒葫芦,拔开塞子,”咕咚咕咚”灌了一大口,含在嘴里,一口喷在老太太那条断腿上。寒风里,酒味冲鼻,老太太竟然”嘶”了一声,醒了过来。
“我姓白,叫白鹤山,专做这接骨的营生。”汉子一边说,一边让张老三按住老娘的肩膀,自己则搓热了双手,开始在那条断腿上又捏又拽。
张老三瞧得头皮发麻——只见白鹤山的手指像是有魔力一般,或推、或按、或提、或拉,几个动作下来,骨头茬子一点点归了位。
老太太疼得又是一声惨叫。
“叫出来好,说明气儿还通着。”白鹤山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膏药,在手心里搓软了,”啪”地一下贴在了伤处。然后从毛驴背上的褡裢里取出一副夹板,几道麻绳,三下五除二就给绑好了。
“抬回家去,养上三个月,不能下地。每日用黄酒半斤,烧热了,拿棉布蘸着擦这伤处。一个月后拆了夹板,我再来瞧瞧。”说着,又从褡裢里摸出一包药粉,”这是我自己配的接骨丹,用狗骨、虎骨、自然铜、红花,配上几味药,拿黄酒冲服,每日一次。”
张老三”扑通”一声跪下:”白先生,您这救命之恩……”
“起来起来。”白鹤山拉起他,”我是干这营生的,不兴跪。”
他又回头嘱咐:”记住,伤腿下头垫个枕头,让血往下走。睡觉时候在脚底板上贴块姜片,能活血化瘀。”
张老三千恩万谢地要留他吃饭,白鹤山摆摆手:”我是沿边墙走的,从开原走到吉林,这条道上多少人都指着我这双手吃饭。改日再说罢。”
说罢翻身上驴,从怀里摸出一杆旱烟袋,在毛驴背上点着,吧嗒吧嗒抽着,往柳条边方向去了。
雪越下越大,白鹤山的背影渐渐模糊。
张老三的老娘后来果真没落下残疾,三个月后能拄着拐下地了,半年后扔了拐,走路比摔之前还利索。张家从此把白鹤山当恩人敬着,每到年节,都要打发小子往边墙上送几只野鸡、几斤鹿肉。
——
这白鹤山,名气在柳条边外可大了去了。
他本是河北沧州人氏,祖上三代行医,到他这辈偏偏爱闯荡。十七岁那年就跟着马帮走关东,一直走到吉林边台,见这地方穷乡僻壤,缺医少药,便留了下来。他这一手接骨的本事,是家传的,可白家在沧州并不算顶尖。白鹤山到了关东之后,发现这地方的人跟关内不一样——关内人跌打损伤,多半是车马碾压、房梁砸伤;关外人则不然,整日里骑马、伐木、放排、狩猎,摔伤、砸伤、扭伤、冻伤,那骨头断的花样比关内多出十倍不止。
白鹤山琢磨了十年,把祖传的接骨术跟当地萨满教的接骨法、蒙古大夫的整骨术、甚至挖参人传的跌打方子揉到了一处,竟自成一派。
他的接骨有四样绝活儿:
第一样,叫”听音辨骨”。人的骨头断了,声音是不一样的。手腕骨的断声像折树枝,脆响;大腿骨的断声像闷鼓,”噗”的一声;脊椎骨的断声像踩枯叶,”嘎吱”。他只要贴着皮肉听一听,便知道断在何处,断成几截。
第二样,叫”瞬间复位”。骨头断了不能拖,越拖越肿,越肿越难接。他要求自己必须在半个时辰内把骨头归位。用的手法叫”摸、接、端、提”,摸清了断处,手不能抖,一气呵成。接骨的时候最忌讳一个”拖”字,拖得越久,肌肉越痉挛,骨头就越难复位。
第三样,叫”桑皮缝合”。关外人穷,伤重的付不起药费,他就想了个法子——把人参叶子晒干了研成粉,撒在伤口上,再用桑白皮剪成细条当线缝合。这法子又省钱又管用,穷人家的猎户、放排工最爱找他。
第四样,叫”虎骨接骨丹”。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方子,用狗骨、虎骨、自然铜、土鳖虫、红花、乳香、没药、血竭,配上蜂蜜搓成丸。专治粉碎性骨折,骨折愈合后比原来还结实。
——
柳条边外的猎户、放排工、赶爬犁的、把边巡丁,十个里头有八个都找白鹤山看过骨头。
边台上的巡丁王喜禄有一次从马上摔下来,锁骨断成了三截。别的接骨匠都说这没法接,只能干等着残废。王喜禄被抬到白鹤山家里,白鹤山二话不说,让四个棒小伙子按住他,自己把王喜禄的胳膊一扯、一扭、一顶——王喜禄当场就疼昏过去了。等醒过来,一摸,伤处竟然平平整整的。
三个月后,王喜禄又能骑马巡边了。
边墙外放排的老把头刘大个子,一棵松木倒下来砸在腰上,腰椎断了。下头的弟兄们都以为他完了,抬到白鹤山跟前。白鹤山摸了摸,说:”能治。”可腰椎接骨有个麻烦——接好了不能动,得趴着躺三个月。刘大个子那个急啊,山上的木头等着放,下游的买家催着要货。
白鹤山说:”你急,骨头不急。躺下。”
刘大个子硬是躺了三个月。三个月后,他挣扎着起来,腰上绑着个白鹤山给做的竹篾腰围,慢慢开始活动。半年后又能上山放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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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白鹤山也有治不了的病。
光绪二十一年冬天,柳条边外闹了一场大冻灾,冻死的人畜无数。白鹤山冒着大雪出诊,连续七天没合眼,第七天夜里从一家猎户棚子里出来,栽倒在雪地里。
等他醒过来,已经躺在了自家炕上。原来是几个被他治好的猎户轮流背着他,把他抬了四十里山路送回了家。
他的双手被冻伤了。原本粗大有力的手指头,变得又红又肿,关节僵硬,连饭碗都端不稳。
白鹤山摸了摸自己的手,叹了口气:”往后怕是不能接骨了。”
可他没闲着。他把祖传的接骨手艺、自己摸索出来的方子,全都写了下来,装订成一本小册子,封面上写着《白氏接骨真诀》。他把这册子送了边墙外的几户人家,让他们传给后人。
光绪二十三年,白鹤山在出诊路上得了伤寒,没熬过去,死在了柳条边外的一座小窝棚里。
那年,他才四十八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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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绪二十九年,吉林边台外来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自称是白鹤山的关门弟子,叫赵铁柱。赵铁柱说自己是河北沧州人,打小跟着白鹤山学接骨,白鹤山死后,他便回关内料理家事,如今又回来了,要在边墙外开一间接骨馆子。
边台上的巡丁、边墙外的猎户、放排工,听说”白鹤山的徒弟”来了,纷纷前来探望。赵铁柱——给他们接骨,那手法、那功夫,跟白鹤山如出一辙。
有人问他:”白先生的接骨本事,你学了几分?”
赵铁柱笑着说:”师傅的手艺,我学了十成十。可师傅救过多少人,我这后背还差点火候。师傅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