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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柳条边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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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一百一十八篇:边墙下的萨满——跳神驱邪的边关巫俗

柳条边事, 27 6 月, 2026

光绪十九年冬,吉林伊通边门外,那场白毛风刮得邪性。

天刚擦黑,鹅毛大雪就被风卷成了刀子,呼呼地往柳条边墙的豁口里灌。这豁口是前清道光年间塌的,一直没人修,成了边里满人、边外汉人往来的野口子。豁口边上的窝棚里,六十岁的萨满老太太佟哈拉,正往火盆里添着干牛粪,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炕上蹦。

她手里攥着一面单面鼓,鼓皮是野鹿皮绷的,鼓框上挂着九个小铜铃——她师傅说,萨满鼓得挂九个铃,多一个少一个都不成,多了神不认,少了神不灵。这鼓跟了她四十多年,鼓面上的图案早被磨得模糊了,只剩几道血红的杠子,那是早年跳神时杀的猪血浸的,洗不掉。

“嬷嬷,我去烧水了。”说话的是她孙女乌兰,才十五岁,穿着半截满式的旗袍,脚上却套了双汉人的棉鞋。

“烧啥水!”佟哈拉一瞪眼,眼珠子像两颗黄琉璃珠子,在火光里发亮,”今儿个边外马三家的小子撞客了,一会儿就抬过来,跳完神再说。”

“撞客”是边墙两边人的说法,就是人被狐仙、黄仙给迷了,迷糊一阵好一阵的。边里满人信萨满,边外汉人信出马仙,但真到了紧要关头,不少汉人也偷偷往边里抬病人,找萨满跳神。柳条边修了二百年,两边的风俗早就缠到一块儿了,分不清你我。

乌兰撅着嘴往灶房走,嘴里嘟囔着:”又是跳神,昨儿个都跳了一宿了,俺爹说再跳就把腰跳断了。”

佟哈拉没吭声,她盯着火盆里的火苗,火苗映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,像是一张揉皱了的旧牛皮纸。她从怀里摸出个烟袋锅子,装上一锅子蛤蟆烟,吧嗒吧嗒抽起来,呛人的烟味在低矮的窝棚里转圈。

说起跳神,这柳条边上的萨满跟关里的可不一样。关里满洲的萨满,多半在堂子里供着祖先神、案神,平时跳神那叫”野神”,是下三滥的活儿。但柳条边这疙瘩地方,山高皇帝远,满汉杂居,规矩早就乱了套。佟哈拉的师傅是个从黑龙江迁徙过来的野萨满,她自己又嫁给了边里伊通河边的满洲旗人佟佳氏,学的本事杂得很——既会跳家神,也会请外来的狐仙、黄仙,连长白山那边的”斑妈”(虎神)都请过。

她说,这柳条边是条阴阳界,墙这边是满人老祖宗的地界,墙那边是闯关东的汉人埋骨的地方,阴阳两界的魂儿都爱在这儿打转儿,所以这儿的萨满最忙。

说话间,门外头传来一阵呜呜泱泱的哭声和脚步声。乌兰探头一看,三四个汉人抬着一副担架,担架上躺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,脸色蜡黄,闭着眼直哼哼。抬人的有他爹娘,还有一个穿皮袄的胖老头,是马三家屯的屯长,姓孙,外号”孙大下巴”。

“佟嬷嬷,您老可得救救俺这娃儿!”当爹的噗通就跪下了,膝盖砸在雪地里,溅起一团雪沫子。

佟哈拉抽了口烟,没急着答应。她斜眼瞅了瞅那小伙子,只见他眼皮儿乱跳,嘴角直抽抽,鼻子里还发出一种像狐狸叫唤的动静。她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不是一般的撞客,这是”老黄”(黄鼠狼精)缠上了,而且是个老道行的。

“抬进来吧。”她磕了磕烟袋锅子,声音沙哑得像破锣。

几个人把小伙子抬上火炕。乌兰端来一碗红糖水,灌进小伙子嘴里,那小子还呛了一口,直咳嗽。佟哈拉站起身,个子不高,背却挺得直。她把单面鼓往腰间一挂,鼓槌是根弯弯的山荆条,抽在鼓面上,”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
“都出去!”她喝一声,”除了我孙女,都给我滚出去!关上门,门缝儿拿破棉袄塞严实了!”

孙大下巴还想往里头挤,被乌兰一推搡给推了出去,骂骂咧咧地蹲在窝棚外头抽烟。

屋里就剩下佟哈拉和乌兰。佟哈拉把身上的旧棉袄一脱,露出里头一件褪了色的神衣。那神衣是用九块不同颜色的布拼的,象征九层天;下头挂着无数条飘带,有红的有白的有黑的,条条都绣着古怪的花纹。她头上戴的神帽更邪门——一顶铁丝编的帽架子,上头插着三根野雉翎子,正中间供着一面小铜镜,镜面早磨得发乌。

她点燃三炷香,插在火盆边上的破碗里,闭眼念叨了一阵子,满嘴的满语夹杂着汉语,还时不时蹦出几个蒙古话和锡伯话——这柳条边上的萨满,真是个杂学的祖宗。

“乌兰,击鼓。”她低喝一声。

乌兰接过另一面小鼓,站在炕沿边。祖孙俩一前一后,开始跳神。

鼓声先是慢的,沉闷的,像边外老林子里的闷雷。佟哈拉围着炕上的小伙子转圈,飘带飞起来,神帽上的铜镜晃得叮当响。她嘴里唱着神歌,那调子古怪得紧,既不是满族的家祭调,也不是汉人的巫歌,是一种混杂着萨满教古老遗风和边墙烟火气的野调子。

“老黄老黄快回去——

边墙里头有规矩——

撞了生魂要遭报——

快回深山去修炼——”

跳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佟哈拉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古怪——一会儿龇牙咧嘴,像个野兽;一会儿又慈眉善目,像个观世音。她这是在”下神”,请来各种神祇跟附体的老黄交涉。

忽然,那炕上的小伙子猛地坐起来,眼睛睁开,眼珠子却变成了碧绿色,直勾勾地盯着佟哈拉,嘴角还挂着一抹诡异的笑。

“老黄”上了身。

佟哈拉也不怕,停下舞步,把鼓槌往地上一戳,冷冷地说:”老黄,你不在深山里修炼,跑边墙底下祸害人来,这是哪门子的规矩?”

那小伙子——不,是附体的”老黄”——用一种尖细的嗓子说话了:”哼,你们这些假萨满!当年满洲人的祖先在长白山挖参的时候,求过我们老黄家多少回?那时候你们把我们当神仙供着,如今修了这条破墙,反倒不认账了!”

这话戳到了佟哈拉的痛处。她师傅活着的时候跟她讲过,满族萨满的始祖神里,确实有黄仙的位置。柳条边一修,两边的神祇也分了家——墙里边的归满人,墙外头的归汉人。那些跟着汉人出马仙走的老黄,自然跟边墙里头的萨满断了香火,有些就生了怨气,跑到边墙豁口这儿来惹是生非。

“老黄,”佟哈拉软了口气,”你也是成了精的,该知道这柳条边是朝廷修的,不是我一个老婆子能拆了的。你在这儿闹,闹大了,边门上的章京派兵来剿,你道行再深也挡不住洋枪洋炮啊!”

“老黄”嘻嘻一笑,碧绿的眼珠子滴溜溜转:”老婆子,你少拿章京吓唬我!实话告诉你吧,我也不是要这小子的小命,我就是想讨个封——这后生家祖上在边外开过荒,杀过我的徒子徒孙,我今儿个要他立个堂口,供奉我们老黄家,保他一家平平安安。不然,他一辈子好不了!”

这便是萨满和出马仙的区别了。汉人的出马仙,要立堂口、立牌位、收弟子,是一套系统的事儿;满人的萨满,只管跳神治病,不管立堂口。可如今这柳条边两边的巫俗早串了味儿,老黄也要汉人那一套了。

佟哈拉沉吟片刻,回头对乌兰说:”丫头,去把门外的孙大下巴叫进来。”

孙大下巴屁颠屁颠跑进来,一听”老黄”的条件,吓得直哆嗦:”立堂口?俺是庄稼人,立啥堂口啊?再说了,俺婆娘是信佛的,请个黄仙回去,她不得把俺家房子点了?”

“老黄”不耐烦了,那小伙子在地上打了个滚,龇着牙,喉咙里发出”吱吱”的叫声。佟哈拉赶紧敲了几下鼓安抚。

最后,佟哈拉想了个折中的法子——她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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