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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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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一百二十五篇:边墙下的糖人匠——吹出关东童年的甜蜜手艺

柳条边事, 30 6 月, 20262 7 月, 2026

# 柳条边事·第一百二十五篇:边墙下的糖人匠——吹出关东童年的甜蜜手艺

![边墙下的糖人匠吹](https://b.ccwgo.com/wp-content/uploads/2026/07/liutiao_787.png)

正文:

光绪二十三年的腊月二十三,奉天城北的柳条边门刚过辰时,就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。

老吴头挑着担子,颤颤巍巍地从边墙根底下的那条土道上走来。担子一头是个小风箱,连着一只黑铁锅;另一头是个方方正正的木头匣子,匣子里插着几根高粱秆子,秆子头上顶着一个个金灿灿的糖人——有猴子,有公鸡,有胖娃娃抱鲤鱼,模模糊糊的轮廓在雪雾里晃悠着,透出一股子喜庆劲儿。

老吴头是山东莱州府人,十五岁就跟着师父学吹糖人,到如今整整五十个年头了。他的老家在登州府,年年闹饥荒,实在活不下去了,这才跟着”闯关东”的人流,一路走到关外来。先在辽阳落了脚,后来听说奉天城外的柳条边门每到年节热闹得很,便挑着担子,每年秋后就往这边赶,一待就是小半年。

柳条边门在奉天城北二十里地,是关内通往关外的第一道大门。边墙是用黄土夯实的,每隔三五丈远栽一棵柳树,柳树之间用绳子连起来,再密密地插上柳条,远远望去像一道绿色的屏障。边墙这边是关内,是汉人的地界;边墙那边是关外,是满清龙兴之地。康熙年间起,这道边墙就立在那儿,挡了关里人往关外跑的路。可到了咸丰、同治年间,边禁渐渐松了,特别是光绪年,朝廷开禁了关东大片土地,山东、河北的穷苦百姓便一拨一拨地往关外涌,这柳条边门也就不再是铁板一块。

可对老吴头来说,这道边墙却是他谋生的地方。边墙根底下有一溜儿摆摊的,卖干果的、卖冻柿子的、卖关东糖的,都是跟他一样从关内跑出来的。边墙两边的村子相距不远,汉人、旗人杂居在一块儿,每到年节,家家户户都要给孩子们买糖人、买年画、买新衣裳。老吴头的糖人担子一摆开,那些穿着棉袄棉裤、拖着鼻涕的小崽子们就呼啦啦围了过来,眼睛里都放着光。

“老吴头,给我吹个孙悟空!”一个满脸冻疮的胖小子挤到前头,手里攥着两文铜钱,攥得紧紧的,像是攥着命根子。

“好嘞!”老吴头接过铜钱,揣进腰间的布袋里,然后从那木头匣子里抽出一根高粱秆子,插在铁锅边上的草灰里——草灰是热的,能让糖稀保持温度。铁锅底下的小风箱呼呼地响,火苗子舔着锅底,锅里的糖稀冒着细小的泡泡,那糖稀是用关外本地产的麦芽糖熬的,掺了一点儿蜂蜜,甜里带香。

老吴头从锅里挑出一团糖稀,在手里三揉两揉,揉成圆球,然后鼓起腮帮子,对着糖稀的中间吹。他吹得极有技巧,先吹出一个小小的气泡,再一边吹一边用手捏、拽、挤,那糖稀就像有了生命似的,在他的手底下变出形状来:先是脑袋,再是身子,再是胳膊腿儿,最后抽出那根金箍棒……也就一袋烟的工夫,一个活灵活现的孙悟空就立在了高粱秆子上。

“好!”周围的小崽子们一齐叫好,拍着手蹦跶。那个胖小子高兴得不行,捧着糖人一路跑回家,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。

老吴头吹了大半辈子糖人,最得意的是他有一样绝活——能吹”龙凤呈祥”。那是一条大龙带着一只凤凰,龙身有九曲,每一曲都能动,凤凰的翅膀能扇。不过这手艺太耗功夫,光是吹就得小半个时辰,还得是糖稀的温度、手上的力道、吹气的火候都拿捏得恰到好处。早年间他在山东老家时,每年正月十五庙会上能吹上几回,可到了关外,这些年兵荒马乱的,没几个人愿意花那个钱了。

这年腊月二十三,是小年。边墙根底下的集比往常更热闹些。卖年货的、卖春联的、卖鞭炮的,把整条土道都挤满了。旗人家的老太太穿着棉旗袍,裹着貂皮坎肩,牵着孙子来赶集;汉人家的媳妇抱着孩子,在摊子前挑拣着年画;偶尔还有几个穿着号坎的边台丁役,背着枪,叼着旱烟袋,从人群里晃过——柳条边的台丁是专门看着边门的,虽说现在边禁松了,可台丁们还是守着这道门,每月领着那么一点可怜的饷银。

老吴头在边墙根底下的一块平石上坐下来,把担子搁稳当,开始给围过来的孩子们吹糖人。吹着吹着,人群里挤过来一个穿着破棉袄的中年人,那人瘦得皮包骨头,脸上有两道深深的泪沟,一看就是刚从关内逃难来的。

“吴师傅,您还认得我不?”那人怯怯地开口。

老吴头抬头一瞧,愣了半晌:”你是……二娃?”

二娃是他莱州府老家的邻居,比他小十来岁,小时候常围在他担子前看他吹糖人。后来老吴头去了关外,两人就断了联系。

“吴师傅,我是来找活路的。”二娃搓着手说,”家乡实在待不下去了,地里颗粒无收,官府的税又重……我听人说关外好谋生,就一路要饭要到了这儿。”

老吴头叹了口气,招呼二娃坐下,从锅里挑了一小团糖稀,吹了个小糖人递给二娃:”先吃口甜的,暖暖身子。”

二娃接过糖人,眼泪就下来了。

“二娃,”老吴头说,”你要是没地方去,就跟着我学吹糖人吧。咱关外人虽然苦,可手艺人是饿不死的——只要有人,就有买卖做。”

二娃扑通一声跪下来就磕头。

那年的小年,老吴头收了他最后一个徒弟。过了年,他就整整六十五了,吹不动了。

后来的日子里,老吴头把自己这辈子吹糖人的本事都教给了二娃——怎么熬糖稀,怎么掌握火候,怎么吹出气泡,怎么捏出形状。师徒俩在柳条边门一待就是好几年,那道边墙底下,留下了一老一少两个糖人匠的身影。

再后来,老吴头死在了一个风雪的夜里。临死前,他把那套吹糖人的家伙事儿——风箱、铁锅、木匣子、高粱秆子——全都留给了二娃。二娃把师父葬在了柳条边门外三里地的一个向阳的山坡上,坟头朝着山东老家的方向。

二娃继续挑着那副担子,在柳条边门附近转悠。他继承了师父的手艺,也继承了师父的念想——每年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,他都要到师父坟前吹一个糖人。那糖人有猴子、有公鸡、有胖娃娃抱鲤鱼,也有孙悟空。

有一年,他吹了个”龙凤呈祥”,那条龙的身子在风里微微颤动,那凤凰的翅膀好像要扑棱棱飞起来。

风雪里,那糖人闪着金色的光,映着柳条边墙的残影。

那是关东童年的甜蜜,也是闯关东人最深的念想。

**参考资料:**

1. 《中国饮食文化史》,缪启愉著,江苏古籍出版社
2. 《东北民间工艺志》,张宝章著,辽宁美术出版社
3. 《盛京通志》,清代官修地方志
4. 《中国小吃史》,赵荣著,中国商业出版社
5. 《中国传统手工艺》,乔晓光著,文化艺术出版社
6. 《清代东北边疆开发研究》,刁书仁著,吉林人民出版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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